第51章 目的

傅翾拆开泥封的信帛匆匆扫了一眼。身后,云映初从内室中走到他身旁。

“河东又有不妥?”

傅翾放下信帛:“无事,边军军正等人现在河东暂代理事,我让他们每日都向长安汇报机宜。”

云映初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今日太后的人在河东太守府上为了主政权与军正大闹了一场。”傅翾坐到桌案后,准备批复文书。

“这也在情理之中,太后巴不得早日将河东收拢过来,下面的人自然为此尽心。”云映初一看信囊模样就知道傅翾与军正的往来没走官路而是私下传信,转身去内室找出傅翾交付给她保管的私印。

傅翾接过印章扣在批文上,命侍者重新泥封连夜送回河东。

“我看太后是有些着急了。”毕竟只要河东一日没有名正言顺地落到姜家手中,她们行事就不能完全顺心恣意,顾忌着太皇太后在此地的余党和边军军正,几乎不能再深挖出什么有用的线索,更遑论让河东盐铁案的效益进一步向太后一方倾斜,进而以河东为跳板威胁长安。

傅翾揽过云映初重新回到内室,外间侍女得了令,把灯盏一一熄灭,偌大的绥宁堂瞬间暗淡下来,只剩下内室的九枝灯灼灼明放。

“太后对杂治结果极为不满。下次大朝会,御史中丞和尚书令应该会提议先行简拔新任河东太守人选。”

云映初斜靠在傅翾肩头,因着连日来事务繁忙,汹涌的困意立刻反扑上来:“这么快?太后难道不打算再为此事鼓噪舆论吗?”她原本以为太后就算再怎么不满眼下局势,也至少要揪着傅家举荐不察、党树勾结这个罪名,让御史台哭天喊地地参几个来回,才好把看起来履历清白的陈贤推上位置。

“御史台估计要在大朝会上联本弹劾,战线不会太长。”傅翾低头看她困得有些东倒西歪的模样,不觉失笑,伸手轻轻刮了一下云映初的鼻梁,放轻了声音说道,“早些睡吧,这些都不急在一时。”

云映初任由傅翾抱着她躺下,朦朦胧胧中听见傅翾召人熄灭灯烛,床帏内终于只剩下寥寥月光。

傅翾将睡熟了的云映初揽在怀中的时候,突然想起来河东传信之前云映初好像是要同他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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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阶巍巍。

踏着薄雾上朝的诸位官僚无一不是面色凝重。

自武宁侯返京以来,朝堂上风云变幻,虽然不能说全无预料,但是如今的动静还是有些超乎寻常,人人莫不自危,生怕做了城门失火后被殃及的池鱼。

“尚书令,廷尉,御史中丞。”

听闻御座上太皇太后传召,三人迅速出列行礼。

“河东盐铁一案审的如何了?”

“启禀陛下,”尚书令上前一步,将手中早就准备好的文书双手递给常侍,“臣等已提审过罪臣傅齐及其党附僚属,涉案者俱已认罪,审理文书呈陛下御览。”

太皇太后没有搭理文书上的陈词滥调,仍旧向下发问:“既已认罪,卿等为何不结案?”

御史中丞闻言下拜:“陛下容禀。傅齐虽已认罪,但认下的却不是全部的罪行。”

太皇太后不为所动,仿佛早有预料。

“傅齐等乱政河东,其罪昭然,不容狡辩。盐铁钱粮,无论哪一样,单拎出来都是关系国计民生的大事,竟也让他假国之恩,为祸凡十二载,实在戕害黎民,不可轻饶。”御史中丞继续说道。

“向使尚书都事邹逸举止无端,冒犯于武宁侯夫人,从纲纪论仍坐荐官司隶校尉。如今傅齐曾官至近京要郡之太守,所犯之事,无论以官秩表率抑或造乱深浅而论,俱应当追究当年举荐之人。”御史中丞再扣首道,“臣既奉陛下亲命,与尚书台,廷尉府,镇北将军共同审理此案,个中细枝末节莫敢不通。故而臣据实推断,傅齐如此做派,必然与其荐官有利益往来,且数不在小。”

“如此种种,臣请陛下允准,着有司核查昔年举荐傅齐出任河东太守的荐官。”御史中丞朗声说道。

御史中丞的声音在寂静的宣室中传来清晰可辨的回响。

此话说得刁钻,明面上就事论事,持心极正,甚至还牵扯上先前处理尚书都事的先例,软刀子逼着太皇太后不能回避更不能拒绝审查前河东太守的荐官。可是朝中谁人不知傅齐当年的荐官就是太皇太后的亲信大司农,再联系邹逸突兀的冒犯,不少人都猛然惊觉,太后为了河东一地,恐怕早早就展开了布局。

御史中丞此举正式将河东盐铁案的矛头从傅齐一人转移到其背后太皇太后庞杂的势力,堂下诸官暗中揣测着端坐丹陛之上的反应,不敢复言。

“陈大人忠心体国,所请之事也确实要紧,只是河东盐铁粮食干系重大,一郡粮食年收就在二百余万石,铁器近二十万件,盐卤更不必说,举国倚之。”

出乎意料,御史中丞话音落下之后,站出来解围的却是尚书令。

尚书令直言陈谏:“粮付黎民,铁付兵马,此皆国之命脉所系,不可不慎。傅齐贪弊,已然遗祸,更应早做决断,以安河东吏民。臣闻河东事暂由幽云边军军正与司隶校尉共理,此非长久之计,臣请陛下开言举荐,定下新任河东太守的人选,唯此一事,最为紧要,至于傅齐的决狱和后续连坐的官员,皆可缓而治之。”

几人身后,一位侍御史出列附议:“臣附议。臣以为尚书令所言切中要害,如今已至六月,正值河东收夏粮,若是长久拖延下去,河东久无人主政,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今日御史台却一改往日的口风一致,竟然破天荒地冒出了不同的意见。

“臣不敢苟同。”另一位侍御史在列中朗声道,众人闻声寻找,他才站了出来向御座行礼,“德行有失,坐罪荐官,这是祖宗定下的章程,不可妄行。再者,罪人傅齐贪弊钱帛甚多,对于账册核查所得缺漏更无坦陈,臣请陛下细想,若那些亏空下来的盐铁钱粮既不在仓廪,也不在傅齐手上,那这些本该归入国帑的钱粮都去了哪里,总不至于凭空消失。臣以为,傅齐必然是将这些钱粮送给了庇护他的官员,否则他何德何能在河东逍遥两朝,直至如今才事发?”

这位义愤填膺的侍御史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臣有本弹劾大司农在内共七人荐察有私。”

“回去!这哪是你该说的话!”御史中丞等他说完,即刻转头厉声呵斥。

“这位御史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只是为官者,所言当慎。”尚书令站出来,重新将议题转到简拔河东太守上,“说到底,国本大事,在社在稷,其他的事怎可与国本相比。臣还是想请太皇太后陛下早日下令,着臣等举贤能者布政一方,以孚民望。”

诸公恍然明了,这哪是御史台有异声,姜家所欲更不在于真要抓着傅齐撕下傅家的一块肉来,太后只不过是用傅齐影影绰绰的人情往来和钱帛输送,再加上大司农这个逃不脱的荐官,共同做了高举的屠刀,这屠刀不为见血,只是威慑傅家不要想在新任河东太守的人选上继续做文章。

珠帘之后,一直漠然垂眸的太皇太后终于哂笑了一声。

“尚书令。”

“臣在。”尚书令连忙应声。

“你也是久居中枢的老人了,怎么连这点事儿都办不好?”太皇太后声音一如既往地闲适,好似只是在听例行奏报。“河东太守受劾押解,你尚且亲自参与审理此案,竟也不知道及时归总举荐官员让哀家看看。怎么?还要哀家三催四请地请你理事不成?”

“臣不敢。”尚书令被这急转直下的形势打了个措手不及,连忙叩首请罪。“臣失职请陛下......”

太皇太后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音:“我看今日诸卿倒是踊跃。天子年幼,哀家也老了,诸位不思尽心辅弼,反倒挑起哀家的不是来了?”

比太皇太后话音更早落地的是群臣的膝盖骨,宣室殿中稀里哗啦地跪了一片,恕罪万死之声此起彼伏。

良久,太皇太后叹了一声:“罢了。”

“河东的事情要查,新任官员的举荐也不能放——尚书令。”

一脑门子冷汗的尚书令赶紧应声:“臣在。”

“这两件事,尚书台都责无旁贷,哀家看你言辞恳切,想来是能同时办好这两件差事的。”

“臣定不负陛下托付。”尚书令叩首道。

“那好,哀家等着你的决狱文书和荐举名录。”

太皇太后缓了神色:“镇北将军,军中监察情况如何?”

“禀陛下,河东盐铁案无涉军中。”傅翾拱手道。

“既然有了结论为什么不上呈文书?”

“尚书令和御史中丞与臣商议,想与结狱文书一同上呈陛下。”

太皇太后的声音听起来舒心多了:“那好,查案子手头上没个兵马可不成,你继续兼审。”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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