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来信

“......汝所说之事,家中尽已知悉,自汝蒙恩婚许以来亦有种种筹谋,长安瀚海涌金,风浪难凭,晏晏暂且珍重自身,切勿劳神牵挂,徐州自有阿父阿母筹措周旋,若有难事当尽告家中,切莫犹疑,父母兄姊定然相助。只是可怜我儿桃李年华去家千里,战战兢兢至此,尚复忧心于内,此为吾之过也,痛矣,痛矣......”

云映初将目光从絮语殷切的家书上移开,深呼了几口气平复心绪后,继续读了下去。

“......食甘否?寝安否?纵有外物贻身,亦当勤自加餐。今春院中花枝繁茂,甘棠居海棠艳烈尤似从前,徘徊其中往往忆及汝幼时嬉戏模样,不觉莞尔。今吾与汝父采撷一支并信相赠,晏晏见之,如归家矣。”

绥宁堂外晚风和送,卷着堂下马上就要开败了的海棠花叶,越过敞开的窗棂落到云映初面前,其中一片恰巧落在了绢帛旁已经干枯了的花枝上。尚且鲜润的花瓣与枯萎的叶片仿佛是隔着千里迢迢,终于艰难地打了个照面。

云映初无声地叹了口气。许是连日疲惫的缘故,她觉得眼眶酸涩难忍,几乎忍不住要落下泪来。她去信的时候,在信中提到自己对于云家如今尴尬位置的担忧,希望父亲母亲能够早做打算,她如今身在长安,借着武宁侯的身份或许能够在其中周旋一二。然而云兴与郑会并未就此多言,只是担忧她如今境况。

一旁燕草和秦桑还在忙着各自的事,云映初不想惊动她们,她偷偷地用衣袖拭了拭眼角,将绢帛收好放在一旁,摊开了另一卷。

上月刚刚到达长安的时候她就向家中去了书信,辗转多日,彭邑的回信终于送到她的案头,另一边,贺城的云映褘也记挂少妹的近况,等不及云映初报平安,自己亲自写了一封家书寄了过去。

“晏晏近来可好?长安朝局固然叵测,终归好于朔平边邑,总不至有性命之忧,当年我看大伯父一家镇日警醒,常想这天家所在富贵丛中竟还不如小小彭邑来得痛快,真是咄咄怪事......”

云映褘言语轻快,倒像是她本人站在云映初面前闲话,顿时消去了云映初心中翻涌的愁绪。

“......先前你在朔平时给我写信询问银环一事,如今可落定否?我听闻兖州送其子入尚书台,日后如有会面,你万不用理会这等泼才......”

云映初不由得笑了笑,看着长姊在信中的言语,突然想起来去岁此时她尚在彭邑待嫁,云映褘在一旁帮她收拾细软时的情景,当时云映褘随口一说,说她出嫁之后姊妹三人分散三地再难相聚一事,事到如今云映初才深切体会到其中苦涩。

绥宁堂灯火融融,为迟迟落下的夜幕强续了几分光阴,云映初倾身向前,将额头抵在双手手腕上闭目养神。

“困了?”

云映初蓦然抬头,正好撞上傅翾温柔的目光。

傅翾刚看完西北一带的边军军报,虽然河东案子当头,但太皇太后想要将西北边军划归囊中的想法仍旧一日不曾松懈。

自从杂治之后,太后一方面加派人手前去河东争夺临时的管辖权,另一方面正紧锣密鼓地暗中运作举荐陈贤接任,这两件事至少也要在下次大朝会上才能拿出来说道,故而难得给了傅翾片刻的清闲。

“没有,只不过是看家书看累了。”云映初摇了摇头,顺着傅翾的动作站起身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公务可都处理完了?”

堂中的侍女识趣儿地悉数退下,傅翾带着云映初走近内室,轻轻为她按了按额头。

“这事一时半会儿处理不完,看太后接下来的动作吧。”

云映初了然。太后既不想逼得太皇太后和傅翾与她动兵拼命,她手上能够调拨得动的人马只有洛阳的郡兵,对上身经百战的北军以及幽云边军,可以说是毫无胜算,所以放弃了将幽云边军牵扯进来的打算,那剩下的角力焦点就在于新任河东主政长官的人选。

“前日太仓令的夫人私下还问过我,河东太守是不是真的保无可保了。”云映初靠在傅翾身上,自从河东事发之后,她和傅翾两人各有各的忙,甚少有今日这般闲适。

“保不了。”傅翾说得直白。

太皇太后得知消息,第一时间就决定要放弃傅齐,太后手上的证据确实无从争辩,当断不断就会被一同牵扯进去,她稳坐两朝丹壁,风云翻覆间手上舍弃的棋子数不胜数,在大局面前,区区一个傅齐不算什么。

傅翾当然知道太皇太后所想为何。太后已经占据先手,为今之计是要以拖待变,留出处理的时间,他先将军中的亲信安插在河东暂时主政,一是为了稳定地方,防止生乱,二是防止太后一党捷足先登,往后更加被动。

“我听说太后那边已经找好了接替河东太守的人选。”云映初这几日频繁出入宫禁伴驾太皇太后,难免听到些风声。

傅翾点了点头:“尚书台的选部郎,名叫陈贤。”

“这人履历清白,恐怕不好驳斥举荐。”云映初皱着眉头盘算,河东事出,太皇太后对后续的官员任免本来就被动,要是没有合适的人选,很难有办法继续把持河东,若是河东失守,对于长安来说不啻于屠刀悬颈。

“太皇太后手上确实没有现成可以替代傅齐的人,所以只能先等等。”傅翾起身点燃九枝灯,随手放下帷幔。

云映初起身,有些疑惑地问道:“等谁?”

傅翾走回来坐到云映初旁边:“河东太守是地方大员,任职之人要么从别郡调任,要么从朝中选派,事出突然,太皇太后手中能用的人都撒出去了,朝中各衙门人事轻易动不得,我估计要从州郡上腾出个人。”只是这样一来时间就长了。

这是情理之中的安排。

云映初本来还在考虑太后后续针对河东盐铁案会出什么新招,转念却突然想起一件事:“傅齐,可与你沾亲?”

“算辈分应当是我堂叔。”傅翾想了想说道,傅齐出身傅家旁支,作为手握重兵的镇北将军,傅翾明面上不该和地方长官走得太近,除了族中祭祀时两人几乎不碰面,傅翾对他并不十分了解。

“虽说朝堂上林林总总也就这几个姓氏,但也拦不住太后想借此做文章。”云映初一脸凝重地思索道,“河东案的关键在于地方控制权归属,我估计太后八成要借口傅齐与太皇太后还有你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阻止太皇太后继续推举其他人接替河东太守之位。”

“迟早的事。”在御史台中太皇太后远不如太后如鱼得水,往后的大朝会上有的是架要吵。

傅翾帮云映初卸去钗环,云映初的长发如墨砚骤倾,瞬间披散下来:“为了这些事,你随我回来之后一直不得清闲,等事定了,我带你去郊外散散心可好?”

“当然好,我还不知长安城外是什么模样呢。”云映初将长发捋到身后,伸手帮傅翾拆下武冠,“就是不知此事何时能完。”

堂外遥遥传来击柝报更的声音。云映初想起朔平的金鼓声,那声音远比此时的苍凉随性,却也亲切得多。

傅翾轻声问道:“我刚才看你桌上摊着两卷信帛,可是外舅外姑来信了?”

云映初点了点头,提起此事她难免有些怏怏不乐:“父亲母亲说家里的花都开了,这还是我第一次不在家里,父亲母亲身边竟然只剩下两个哥哥相陪了。”

傅翾沉默着抱在怀中,过了一会儿,云映初面色轻松了一些,抬起头对他说:“我也明白以我之处境本不该如此自苦,你麾下戍边的将士一样是辞别父母去家千里。只是如今形势莫测,我忧心他们而已。”

“徐州离关中尚远,也能少受些长安的纷争。”傅翾温言宽慰她,“即便来日真有大事牵扯到徐州太守夫妇头上,我又怎么会作壁上观?”

云映初骤然睁大了眼睛。她从没想过能从傅翾这里得到这样的承诺,虽然自成婚以来,从与私下相处的点点滴滴,她能感受到傅翾对她用情几许,只是江山社稷岂容情,朝堂争锋当中家族立场的变动往往带来无数生杀,云映初明白这绝不是一点眷恋能够撬动的。她虽然清楚傅翾会回护自己,但从不曾想傅翾竟然愿意连带着周全她的家人。

“怎么是这副表情?”傅翾含笑捏了一下她的鼻尖,“你不信我?”

云映初摇头,她沉默了一会儿,艰难地开口:“遐之,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此时堂外突然传来侍者通禀的声音:“君侯,河东有信。”

内室里,云映初和傅翾同时起身。

“带进来。”傅翾拿过来外袍为云映初披上,转身拨开帷幔走出内室。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逐鹿
连载中AveLaureat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