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杂治

六月一日,尚书令上报太皇太后杂治章程,得允。

六月三日,以河东太守为首的涉案官员押解进京。

六月四日,御史台升堂杂治。

“......维天德七年六月甲子朔,制诏镇北将军,尚书令,御史中丞,廷尉:

“朕闻吏治者,国之纲也。官为民表,上为下先,子帅以正,下则从之。贤者在位,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故有贤达而安民。

“河东太守傅齐等,殊失朕望,徒负委任,本欲教化一方,辅弼平治之功,不意尔等阴图妄为,私侵盐铁,有害国税,仓廪积虚,渔夺郡民,据恩专恣,党树地方......

“特敕廷尉府,尚书台、御史台杂治,镇北将军监判,依律定罪,以正朝廷之纲纪。咸使之闻。”

堂下,已然除去官服的傅齐垂首跪坐在地,看不清他的神色,一路上的风雨颠簸和担惊受怕已经将这位半月前还是风光无限的河东太守蹉跎成了如今的恍惚模样,竟然对刚才诏书中的厉声斥责没什么反应。

堂上尚书令暗觑武宁侯。刚才御史中丞亲宣的诏书是他一字一字斟酌改过的,其中依照太后与他们商量的意思,淡去了最开始弹劾河东太守时,对于其私结边军的这一项控诉。

武宁侯面色如常威严肃穆,尚书令揣摩不出来傅翾究竟是否满足于太后退一步绕开边军,还是仍然打算既然插手就要与他们斗到底。

“傅齐,你可知罪?”御史中丞收好诏书,劈头盖脸地斥问道。

“臣知罪。”傅齐浑不似先前在河东时的百般抵抗,出乎意料直言认罪。

御史中丞哽了一下,他本来计划用堂下三十箱公私账簿彻底断送对方强辩的余地,不防杂治刚刚开始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既然知罪,那你就自陈自主政河东以来犯下的种种妄悖之事。”

傅齐仍然是一副活死人的声线,毫无波动地开始陈述:“臣深违天恩,万死难谢。不仅谎报盐铁亏空之度以中饱私囊,历年上缴京畿仓廪谷税往往夸大损耗,以充家仓。”

御史中丞眉头深锁:“你倒会避重就轻。你在河东地阴植党羽,卖官鬻爵之事,事到如今难道还想瞒过两宫?”

“臣不敢。”堂下傅齐终于动了动,他扣伏在地,麻木地说道,“臣为方便运作,确有私心荐拔,只是非为结党,而为敛财。”

御史中丞嗤笑一声:“钱粮盐铁悉为国政,汝向为河东太守,身膺一郡之总任近十载,既有侵害安敢复言只为敛财。”

傅齐沉默不语,台上御史中丞看他模样立刻乘胜追击,轻飘飘地扔下一个刁钻的问题:“既然你说这些贪污来的钱款都进了你的口袋,那如今都用在了哪里?”

河东太守的府衙和内宅虽然奢侈,但按照傅齐的供词,这些花费相比起他扣下的银钱简直是九牛一毛。

堂下一片死寂,一旁辖制傅齐的小吏呵斥道:“大人有问,为何不答!”

傅齐仍然不语。御史中丞知道一时半会儿撬不开他的嘴,更何况身旁坐着位镇北将军,更不好做出格。手握铁证如山,他也不急在一时,转而诘问跪在傅齐身后的河东太守府主簿等人。

“你们是傅齐的亲信,平日里也跟着他吃了不少油水,都说说吧,这堆山码海的金子都撒到哪里去了?”御史中丞双眼盯着抖如筛糠的太守府主簿。

太守主簿远没有傅齐那般木然,自从他被押入堂中,满头的冷汗都快要在铺地的青石板上砸出坑来。

“说!”御史中丞一拍桌案,太守主簿应声被吓得一哆嗦。

“小人......小人实在不知。”太守主簿忙不迭地叩首道。

“依照我朝律法,阿党附益,交通奸滑,自盗伪书,”罪名在御史中丞的口中转了几个来回才慢悠悠地砸落在地,“数罪并罚当判弃市,你自己好好掂量。”

太守主簿哆嗦得更加厉害了。他嘴唇反复颤抖了一阵,最终仍然没有开口。

御史中丞知道太皇太后必定提前敲打过他们,要这些人确实得费些功夫,他循循善诱道:“银钱都是旁人拿的,最后却让你在这里煎熬,何苦来哉。或许你是个守道义的人,不愿背弃旧主,要知道天下人唯有一个应效之主,那就是天子。”

御史中丞向上拱手道:“除当今圣上,无人可指摘尔等背信弃义。如今傅齐弄权河东之阴谋被两宫陛下明眼觉察,尔曹更应顺应天心,戴罪立功,之后或蒙恩赦,总好过与这将死之人一条道走到黑。”

闻言,堂下诸人有些起了窸窸窣窣的动作。

“且不说检举同党是应尽之责。”御史中丞趁热打铁继续逼迫,“难道你们竟能眼看着所奉之人高枕无忧。在你们下狱受刑之时,他们可还拿着你们搜刮来的银钱粮食歌舞升平。忠心至此,当真是叫人感喟啊。”

尚书令冷眼旁观,堂下这些戴罪之人在今日以前早就受过不知几番审讯,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即便傅齐不开口,太守府上下百余号官吏总有扛不住的,届时他们拿到口供,虽然不能直接发作,但有把柄在手,也足够太皇太后寝食难安了。

“不说?”御史中丞见堂下仍旧不开口,冷下脸来示意小吏将账簿抬上来,“好忠臣!只是尔等以为缄口不言就能保全主君了吗?看看堂上的账册,这些可都是你们一字一句亲笔写下的铁证。”

“早在你们被押解进京的时候,这些账册就已经和河东的公库一一核查过。还有这些私账——”御史中丞隔空点了点更近一些的箱箧,“上面可是写明了你们都给谁送过孝敬。你们现在还能坐在这里受审,不过是两宫仁慈,愿意给你们一个机会,若是仍旧执迷不悟。”

御史中丞冷哼一声:“你们和你们的亲族就随着簿册上的人一同上路。”

堂下仍旧是一片瑟瑟缩缩的不为所动。

尚书令见议程迟滞了下来,转头看向傅翾,适时地问了一句:“君侯,政务上的事情看来一时说不清,不如君侯先审军务相关,如此可还妥当吗?”

武宁侯的称谓如同某种天然敕命,御史台正堂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堂下诸人此时连颤抖的声息都不再有,屏息等待着宣判的降临。

傅翾抬手示意亲随将几份帛书分别呈给御史中丞、尚书令和廷尉,再走下台去,把最后一份铺展在俯身于地的傅齐面前。

“军中的调查已经清了,诸位如无异议,就签字画押吧。”傅翾开口打破堂中的沉默。

堂下,傅齐等人没有丝毫迟疑,得到命令后当即签下姓名和手印。

堂上,御史大夫斟酌了半晌,才恭谨地询问傅翾:“臣愚钝,敢问君侯结狱书上的证据如今在何处,不是臣质疑军中治事,只是尚书台最终结案归总的时候要这些东西走个过场。”

尚书令随即相助道:“御史中丞所言甚是,有劳君侯了。”

本来,尚书令乐见傅翾早日拿出军中的结案文书,没了审查河东勾结边军的由头,傅翾也就没有理由再继续插手后续的审判,这对他们来说是件好事。

但他细看文书之后,才察觉其中暗藏玄机。傅翾在结狱书中将傅家撇得干干净净,没有在文书中涉及的太皇太后一党中的其他人,明面上又和河东毫无牵扯。

太后给他们下达的命令是要在避开直指太皇太后和傅翾的情况下,将河东案的脏水泼给傅家,若是他们今日签字画押岂不是功亏一篑。

这字不能签。

“一应物证已经送往尚书台,后续如有不妥就劳烦尚书令亲自来幕府跑一趟吧。”

“臣倒觉得这事儿不急。”御史中丞刚要说些什么,却被尚书令巧妙地打断。尚书令将面前的帛书工整地叠好,向傅翾不失谦恭地微笑道,“早听闻幽云边军雷厉风行,今日有幸与将军一同理事,亲眼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对于河东盐铁粮税诸事的审理开始不久,御史中丞手上要顾及的方面繁多,还是有劳君侯再等一等,最终一同结论为好。”尚书令在席位上向傅翾欠身。

三台画押,则傅家就此撇清干系,不画押,傅翾则继续监理审议,进退皆有利。傅翾抬手示意亲随将帛书收回。

“臣自当尽心竭力,尽快结案。”御史中丞觉得堂中气氛有些凝滞,语气活泛了些向尚书令调侃道,“只怕令公也难逃案牍劳形,此事之后河东府衙虚位,尚书台可有的忙了。”

尚书令微微一笑,借着这个话题自然地试探傅翾:“实不相瞒,臣今日正为临时兼领河东事宜的官员人选头疼,不知将军可有人选?”

“不必劳烦尚书令,我已命长史前往河东,在新任河东太守到任之前稳定地方。”

“什么?”难得尚书令一时来不及按捺神色,惊异地脱口而出。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逐鹿
连载中AveLaureat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