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思量

“罢了。”太后摁了摁额角,事情已经走到这步,多说无益,现在最紧要的就是将此事的影响限制在河东,傅翾已经下场,自己要是再想将边军牵扯进来,后果恐怕不可预测,为了防止傅家狗急跳墙,还是就事论事为好。

“你与尚书令准备杂治之事,务必要将此案钉死。案中决不能直接牵涉太皇太后和幽云边军,尤其是傅翾,你们能避则避。但你要发动御史弹劾傅家与河东太守来往过密,最好能拉下来一两个人,无论能不能成事重要的是让傅家洗不脱,只要傅家在明面上与河东帮在一起,后续的官员更替举荐他们就别想了。”太后看向尚书令,“先前准备好接替河东太守的人选都到位了吗?”

“俱已妥当。请陛下放心。”御史中丞如蒙大赦,连忙应承道。

在他身侧,尚书令上前一步,“臣已经归总卷宗,河东太守亏空盐铁中饱私囊之事实属辩无可辩,只待狱决,届时御史大夫将亲向天子举荐尚书选部郎陈贤外放河东,悉如陛下前计。”陈贤出身颍川,举孝廉,拜郎中,再到尚书台选部,一路清白,熟事公务,是个谁也挑不出错的人选。

太后颔首:“其他的事我倒是不担心,只一点,你们要斟酌好分寸,不要将傅家逼得太死,如今此案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将傅家赶出河东。”河东在握之后,洛阳贯通长安,姜家势力有如猛虎出柙,太皇太后再也别想在长安高枕无忧了。

“臣遵旨。”

“尚书令,除了操心此案,你也该检点检点尚书台中是否有二心之人,免得日后令未出中台,反倒先闻上宫。”太皇太后既然能算准了时间,没有贸然联络河东太守和太守府要员,而是单单转移了下面直接经手的小吏,应该有是有得力的耳目,这耳目传递的消息虽然要紧,但时间又太晚,应该不会是洛阳或者自己亲信身边的人,八成是在看到了压在尚书台的弹劾文书才有动作。

尚书令一凛,连忙要叩拜请罪,却被太后摆手拦下。

“少说没用的,太皇太后那边有没有其他的动作?”她与太皇太后争衡多年,深知其向来睚眦必报,一定留有后招。

“武宁侯麾下军正已达河东,随队押解河东太守等人一同入京。”尚书令迟疑了一下,他用余光看了一眼垂首不言的御史中丞,最终决定自己说出情况,“只是,河东太守及其属官的家眷前些天说是回乡探亲,至今未归,御史中丞已经遣人去其家乡探寻了。”

言毕,他却没有等到太后再度大发雷霆,上面反而传来一声冷笑。

“难得傅孝君也知道怕。”

猝不及防听见太后直呼太皇太后名讳,殿中几人皆是眼观鼻鼻观心,将自己当做几座泥捏的雕塑。

“由她怕去吧。秦王奋六世余烈才得成一统,哀家也没想着现在就扳倒她。”太后声音虽轻,其中却透着刻骨的恨意。沉重的情绪倏然而逝,她迅速整理好心绪再次下达命令,“无论太皇太后有什么动作,你们只照着我先前的吩咐办事,绝不可横生枝节。”对于河东的调查实在太过复杂,没办法才拖到了傅翾返京,她们不得不更加谨慎。

台下几人正要称是,却听殿外谒者高声唱报。

“皇帝诣长信宫,拜见皇太后陛下——”

殿中诸臣连忙转身向殿外叩拜,在此起彼伏的恭请声中,太后匆匆起身,绕过御案与众人迎了过去。

“儿臣见过母亲。”方才七岁的皇帝在常侍的随扈中向太后再拜请安。

“快起来。”太后等不及全礼就伸手将他抱了起来,“怎么这时候就过来了,太傅的课讲完了?”

小皇帝点了点头,他看见母亲身后跪伏一地的朝臣,神情有些不自在。

太后一手拉着他,叫来皇帝的近侍,一一询问今日的饮食坐卧。宫人俱言之后,太后好生纠结了一阵,俯身柔声问道:“宣儿可有不适?母亲瞧着今日进得比昨日少些,还是膳食不合口味?”

“有劳母亲挂心,儿臣一切安好,许是天气渐热的缘故。”寂静的大殿上响起小皇帝轻细的声音。

太后心疼地将他抱了起来,转头威严肃穆地提点皇帝身边的宫人:“尔等为陛下近侍,当保陛下康健,更要知道体察圣心。”

一众内官唯唯应承。太后身边的常侍将宫女奉上的装有赏赐的锦囊一一递到内官手中。

叩首于地的诸位朝臣窸窸窣窣地为太后让开道路,她从中穿行而过,没有返回当中的御座反而直向内殿走去。

“诸位卿家平身。”

走到一半,太后似是终于想起地上还有一群人,她转过身来,又是先前的一派威仪,“今日都辛苦了,还是早些回衙门处理公务定下杂治的日子。”

殿中,诸臣向着太后与小皇帝的背影再拜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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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您真的相信吴娉所说吗?”

天近黄昏,少府丞家的园池宴早就散了,姜氏单独留下云映初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现在才恋恋不舍地放她离开。

马车上,燕草一边仔细对比着两枚银环,一边皱眉问云映初,她总觉得此事并不像吴娉所说的那么简单。

“她要想取信于我,就该自行证明自己的价值。”云映初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但却不是因为吴娉今日的话,她有种不祥的预感,长安城中马上就要有大事发生。

“夫人,我真有些不明白,”秦桑思考良久,终于忍不住跟云映初说道,“假设吴夫人所言是真,那她借着银环向夫人卖好,是为了什么呢?”

凡有所予必有所求,吴娉最后所言希望能够得到她的庇护,让自己的日子好过些。若是仅仅为此,那通过攀附姜家一党的高门官眷也未为不可,为什么要顶着背叛的罪名前来求她?要知道一旦东窗事发,云映初必然是不会为了她跟姜家起冲突,她的下场恐怕不会好到哪里去。

“或许她只是想从夫人手中漏些银钱给她?”燕草说。云映初手上不止武宁侯府的产业,还有她自己的嫁妆,当初出嫁时徐州太守夫妇将聘金尽数给云映初添妆,如今算下来,长安城内都不见得能有几户人家能比她富裕。

秦桑摇了摇头,她觉得这点蝇头小利还犯不上吴娉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暗中联络。

云映初想起吴娉同她讲述被太后指婚邹逸的事。当时朔平硝烟正浓,兖州邻近边郡,同样枕戈待旦——只不过不同于朔平传檄是为了御敌于外,兖州战战兢兢则是为了事成之后为太后瓜分州郡抢占先机——邹逸原本尚在孝期,因在兖州军中有职,太后特使夺情以备不时之需,并从身边待嫁的女子中选出吴娉许婚于他,以示接纳。邹家终于有机会搭上姜家的船,再也不似当初寄与徐州的信中所说那般循礼忸怩,一口便应下了这桩婚事。

“......妾不过就是太后用来笼络臣属的一枚棋子而已,既然大事上注定身不由己,那么也只能在私底下为自己多谋些好处,就算天道礼法在上又能说得了什么......”

吴娉说话时,仍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谦卑恭谨。

“无论是什么原因现下都不必理会。咱们在长安立足未稳,万事不可轻举妄动。”云映初嘱咐燕草和秦桑。

燕草先是答应下来,转头又觉得疑惑:“夫人,可是武宁侯在长安树大根深,等闲谁敢来夫人面前自找没趣?”

“君侯是君侯,咱们是咱们。”云映初说道。

回到遂宁堂,安素迎了上来向云映初禀报:“夫人出去的时候,长乐宫中来人说太皇太后陛下请夫人明日入宫一叙。”她一边说着一边递上盛着宫禁腰牌的托盘。

“太皇太后找我?”云映初有些疑惑,“来人可说是为的什么事?”

“宫使只说太皇太后陛下想与夫人闲叙。”

云映初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还有一事。”安素继续说道,“今日大朝会上,御史中丞弹劾河东太守亏空盐铁粮税勾结边军,账簿证据已经递交尚书台,太皇太后命君侯连同御史台、尚书台和廷尉杂治。君侯遣人告知夫人,今日在幕府理事,请夫人先行休息。”

果然朝中有大事。

云映初摆手让安素退下。

燕草站在旁边一脸紧张地问道:“事情要紧吗?”

“要紧。”儿时云映初曾在云兴的书房中看见过江山堪舆图,河东联通长安与洛阳,地位不可谓不重要,先前傅翾也曾与她提起过,四境兵马的粮饷不少都是由太皇太后私帑弥补,河东盐铁一项,想来其中分量不轻。

“该来的总会来的。帮我准备明日入宫的衣饰去吧。”云映初抚了抚燕草的后背安慰道,“咱们如今可是在长安,以后还有的是这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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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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