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可忙坏了吧。”姜氏亲切地扶过云映初的手臂。“这么大个侯府也是难为你一个人操持,伯母竟也没帮上什么忙。你还是多偷闲歇一歇,顺便看看家里这园子修得可好。”
少府丞后宅的园林最近整饬过,新造了不少景观,甫一完工,姜氏就下帖宴请长安朱门内眷前来赏玩。受邀的诸人虽然都知道这是姜氏特地将与武宁侯夫人的这层亲缘摆出来给她们看,但接近云映初的机会何其难得,各家但凡能凑得上去的,都上赶着盛装出席。眼看府门门槛都要被往来的官眷踏平了几寸,姜氏心中有些不忿的得意。
“伯母亲自置办的差事,自然是好的。”云映初顺着姜氏的话说道。
“这山石是从云梦泽运来的,为的就是拟态如生。池水引自运渠,活水流转才能聚气。”姜氏一一指点解释,言语间很是自得。“你再看看前面新植的青槐。”
云映初在姜氏的引领下穿过花草簇拥的小径,走过拱桥,左转右转绕出山石,终于看见了一片高大苍翠的繁茂绿意。青槐的叶片如同飞羽在微风下振翅,仿佛下一刻就要远上层霄。
“这样好的青槐真是难得一见。”云映初真心实意地感叹。
“既然能入了阿晏的眼,看来确实是好。”姜氏挽着她慢慢走近,“这是御史大夫送给你大伯的。”
御史大夫是太后的祖父,位在三公。云映初听着青槐摇曳的声响,静静等着姜氏的下文。
然而姜氏却一反常态地点到为止绝不多话,转而说起了别的闲事,就好像刚才只是在给云映初介绍景观。
二人沿着青槐外的青石道缓缓走着,转过视线,前方逐渐现出了一位官眷的背影。
“这是谁家的夫人,是不是迷路了。”姜氏看她形单影只,皱眉嘀咕了一句。那人身穿浅青色缣襦和素纱裙,头戴涂金步摇,看样子家中的官秩应当不会太高。
云映初随着姜氏走上前去,那人并未察觉到身后来人,仍旧低头看着池塘中游弋的鲤鱼。
“夫人少待,不知夫人府门何处?”
那人听见姜氏询问,仪态端庄地转过身来。姜氏甫一看清她的侧脸,面色瞬间尴尬下来。
吴娉俯身向云映初与姜氏行礼,不见丝毫异样。
“你怎么来了。”姜氏上前两步低声与吴娉说。
“妾当日失言,冒犯了武宁侯夫人,自省之后深感不安,想当面致歉,又恐夫人不愿见我,这才叨扰姨母的宴席。”吴娉垂首,面上一派谦卑,很难让人将掖门外绵里藏针挑唆邹逸与云映初纠缠的话语和她归并在一处。
“你......”姜氏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看云映初没有反应,匆匆应付吴娉道,“有话以后再说,我同武宁侯夫人还有事,你先退下吧。”
吴娉深深看了云映初一眼,再次俯身行礼准备退下,袖口中一缕银光骤然闪过。
“等等。”
姜氏有些惊讶地回头看向云映初,不知道她为什么将吴娉拦了下来。
“吴夫人既然有话说,我不妨一听。”
吴娉见云映初突然转了态度,面上不见丝毫惊讶:“深谢夫人许妾陈情。”
她越过姜氏,在云映初面前敛衽俯首。姜氏目光迷茫地在二人中间逡巡,对事情的发展走向大为不解。
姜氏试探着问道:“前面观澜轩还有席面要张罗,不然一同过去?”
“伯母既然有事还请先行,我随后就到。”
姜氏虽然在云映初到了长安之后才与她热络起来,但对其脾气秉性已经有了大概的了解,云映初居然愿意搭理这事儿,其中必定有隐情。
“那好,我先过去了。”姜氏迅速换上身为长辈的慈容,转身嘱咐吴娉,“你要谨言慎行,切莫再像之前一样。”随即离去。她一直走到远处山石背后才停下,吩咐侍女盯紧云映初与吴娉。
吴娉目送姜氏走远,转过身来面向云映初万分恭谨地说道:“夫人,还请移步说话。”
一直返回到拱桥中央,吴娉方才停下,这里四面都是流水,桥上唯有二人和各自的贴身侍女。
桥下的河水从无数条小渠沟汇总而来,池底石块嶙峋,水流虽然清澈,但相争之间涌起无数莫测的暗流。吴娉专门把她带到这里说话,应该是为了防止姜氏从旁窥测,看来姜家内部消息非但不互通,并且派系纷争不小,云映初不动声色地想着。
吴娉从手腕上顺下一枚银环,银环上面的刻痕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线。她把银环递到云映初面前。
“妾身斗胆猜测,夫人恐怕一直在找寻这个东西。”
云映初没有动作,静静看了吴娉一会儿才伸手将银环拿过来。
这个银环确实和她从乌拓手上拿到的那个出自同一个工匠,先兖州太守的私印走笔与自己手上的如出一辙。
燕草站在一旁,看清之后也不由得握紧自己的手腕——云家的银环正戴在她的手上。
“你想说什么?”云映初沉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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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信宫中,太后面色阴沉地坐在正殿当中,下面垂首站着数位朝臣。这几位朝臣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下,一看就是下了朝直接赶了过来。
“真是好口才啊,陈大人。”太后不阴不阳地说道。“御座之下,偌大宣室,竟然也震慑不住你与廷尉争锋较劲,非要让满朝文武和太皇太后陛下相陪才配得上你的排场。”
“臣知罪。”台下的御史中丞闻声立刻下拜请罪,声音颤抖:“臣险些因一时意气贻误大事,实乃大错,只是眼下局势焦灼,请太后暂恕臣之过失,容臣戴罪立功。”
太后冷哼一声,御史中丞一职在此战中地位重要,即便真要处置也得等秋后算账,现在谋算已久的罗网刚刚散开,当然不可轻举妄动。
只是平白给了傅翾一个下场的好由头,实在是可恨。
姜家相较于傅、袁、李、郑这样的簪缨世家,根基还是浅了点儿。在州郡兵马上的无能为力几乎成为太后的一块心病,一杆杆雪亮的刀枪只要还有一日不能握在自己手里,年幼的天子就一日不得安寝。武宁侯在军中地位超然,朝堂上语出无二,又是出身傅家,如今让他参与审理河东太守一案,想也知道他会怎样掣肘其中,甚至颠覆她的全盘谋划。
太后无意识地用手指反复轻点手中的竹简,细小的声音扣在御史中丞耳朵里仿佛雷霆。
尚书令走上前,向太后一揖:“万事不可有害太后贵体,还望陛下息怒。”
太后停下手上的动作,看向尚书令。
“陛下试想,河东太守一职非同小可,”尚书令向长乐宫方向一拱手,“上宫必然不会坐视臣等斫去一臂。兹事体大,上交有司审理是既定的章程,尚书台、廷尉、御史杂治,陛下已有其二,兼之证据详实,结论不断已昭,如果任由此事照常处理太皇太后就会彻底断送河东。”
长信宫正殿沉闷的寂静在尚书令有条不紊的语调中缓慢融化,气氛逐渐缓和下来。
“想来上宫不会甘心于此。如今武宁侯还朝,兵马尽在掌握。边军兵权独立于州郡之外,不受谏台监察辖制,刚好给了太皇太后从中掩饰的方便。故而武宁侯插手此案是太皇太后一定要促成的事,即便没有陈大人的疏忽,太皇太后也会给出足以斩钉截铁的理由。”
太后原本怒气稍缓,听了尚书令后面的话再次压低眉眼:“既然不能让此事顺利结案,为什么事前不考虑周全,现在局面已经铺展开,你倒想起来运筹帷幄了?”
“此事可以顺利结案,并且结果一定能与陛下所谋一致。”尚书令语气坚定,仿佛不容置疑。连太后都讶异了一瞬。
“臣以为,武宁侯下场对于陛下而言反而是好事。”尚书令继续解释,“河东邻近长安,同样也邻近洛阳,武宁侯不能像在边郡一样,无视朝廷法度,以军令代国法,其造成的影响有限,并且在陛下监视之下,但有行事则必有错,届时就该是陈大人尽忠职守的时候了。另外河东太守所犯之事证据确凿,几无翻案可能,太皇太后如果硬要保全,只会给我们从此隔绝边关插手内郡政事的机会。”
太后微微颔首。她明白尚书令所说,在河东地,姜家余威尚存,并不是不能与太皇太后角力,如果她们掌握了傅翾为之掩盖的铁证,如果发挥得当,或许可以将边军混杂内郡政事的情况,设立制度上的长久隔离。
思及此,太后面色稍霁,抬手示意尚书令与御史中丞平身。
御史中丞还没抹干净额角上的汗,就听太后发问:
“为今之计,应当如何行事?”
“回禀陛下,臣以为此事我等占据先手,当静观其变,继续依照先前所画实行。”尚书令答道。
“武宁侯参与进来终究是个变动。”
“陛下且宽心。审案还是要以事实证据说话。武宁侯纵有翻天覆地之能,也不能矢口否认河东地收缴上来的账册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