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有本启奏。”
宣室殿上,日常问对之后,御史中丞姗姗出列,将手中奏折交给近侍,向御座之上的太皇太后深揖,语势沉然。
“臣接并州都官从事文书,有本弹劾河东太守傅齐六条大罪。其罪一,监守自盗,私侵盐铁;其罪二,有害漕运,贻误战机;其罪三,暗通军中,心存不轨;其罪四,勾连官员,私相授受;其罪五,荐举唯亲,树党地方;其罪六,狂论妄言,行事无伦。”
“物证悉奉尚书台,臣请陛下圣断,以彰天威,匡正吏治。”
言毕,御史中丞叩拜阶前,尚书令上前将封好的陈列着种种证据的密折交付近侍后,一同下拜。
殿中鸦雀无声,只余珠帘后太皇太后翻阅奏折的声音在立柱雕甍中回响,两班朝臣之中,兴起了波涛汹涌的暗流。
河东地处微妙,自西向东是连接长安与洛阳的桥梁,由南至北是远出边塞的要道,除此之外,河东地势平坦,土壤丰饶,岁收关乎京畿仓廪,更有无数晒盐冶铁所,地位举足轻重。
朝中谁人不知河东太守乃是太皇太后的得力臂膀。只要河东还牢牢掌握在太皇太后手中一日,洛阳的姜家就休想将手伸到长安,而太皇太后却可以据此监视压迫洛阳一带。明眼人一看便知,河东太守早已是太后的眼中钉肉中刺。
如今,太后终于忍不住要动手了。
御史中丞所劾罪名条条俱是大罪,若是坐实,只判弃市不加株连已经是极大的宽宥。
太皇太后......是不是太过镇静了。御史中丞尚未得命起身,看不见御座,只能听见平稳的翻奏折声,心中蒸腾起不祥的疑虑。
他趁此时机仔细回想了一遍与太后和几位同僚推演过无数次的过程。应当绝无错漏了,御史中丞定了定神,为了铲除河东肘腋之患,他们已经筹谋了两年,手上的证据足以将傅齐钉死,任傅家再有通天之能也无可转圜。太皇太后向来言必称江山社稷帝业千秋,如今她难道还能当着天下臣民的面,罔顾朝廷纲纪,徇私回护?想来太皇太后应当也只不过是面上装作平稳,不输阵而已。
这么一想,御史中丞放下心来,有些自得地静静等着御座之上作何反应。
“此事何时出的?”珠帘之后,太皇太后合上奏折,语气如常,仿佛刚刚只是在听取四方郡国上计。
“按账簿估算,当始于正宝六年。”
正宝六年,闵帝已然病笃。河东太守任职于正宝三年,当时还是太后的太皇太后已经预见到未来主少国疑,州郡四散的局面,早早就展开了谋算。
所以此事棘手就棘手在姜家所劾只是并非空穴来风,而是确有其事。
傅家出身行伍,太皇太后深知军权之重,自明帝驾崩之后,更是片刻不肯松懈。太皇太后要养兵,就要无数的盐铁粮食,然而吏治勾连已成尾大,岁收一年少于一年,根本无法支持军政正常运转,为了不让这脆弱的江山因为过重的举措加速分崩,太皇太后只好暂且姑息,顺流而为,让河东太守等地方官员在缴国税之外,余者充私入京,再由其分拨给各地主政武官作为军用。一者赡济天下兵马,不令强邻妄起不臣之心,二者军中既知所食非在天子,而在上宫,自然就会套上太皇太后手中的缰绳。
御史中丞等了一会儿,看太皇太后不曾言语,就试探着继续说了下去。
“河东太守受任藩土,本应尽公职守拱戍京师,却隐实弄虚,罔上欺瞒,侵盗国帑,幸而未致大祸。”御史中丞字句铿锵,“臣以为,傅齐坐罪当弃市,籍没家资,眷充掖庭。”
御史中丞的进言如同沾了血的屠刀,虚幻的血腥气在恢弘的大殿上弥漫开来,台下朝臣无不噤声。唯有站在最前方的傅翾神色淡然,仿佛眼前的这场杀伐闹剧与己无关。
尚书令在一片寂静中缓缓直起身,向御座拱手道:“臣有一言,愿闻陛下。”
太皇太后随手一挥,尚书令得了旨意,开口道:“傅齐虽然大罪无恕,但昔年明帝常诫为君者当施仁政以安民,如今四海升平,骤施重典诛戮,恐使民心惶惶,请陛下念在其往日辛劳的份儿上,改令其自绝,抄家罚没。”
太皇太后不置可否。
“臣以为此事不妥。”廷尉出列,先向前行礼,转身质问御史中丞,“陈大人,为朝廷弹劾罪臣自然是御史职分所在,但是陛下并未下令彻查,你便如此迫不及待地欲置河东太守于死地,中间验审论当*,一概不论,这岂是熟事奏劾之人当有之举,某所忧者,唯恐连累宪台公望,以为处事操切。再者朝中同僚虽知大人赤心纯然,所言为公,然瓜田李下之嫌不可不避,免得天下人议论陈大人您如此疾言厉色是为了挟权报私,而非尽忠职守,有大害于诸僚清誉。”
听了这一番绵里藏针的贬损,御史中丞快要捏碎手中的笏板,他维持着对上持礼的姿态,死死瞪着身侧相隔不远的廷尉。
“......臣以为,兹事体大,既然涉及地方要员,应当交付有司审讯查验,仅凭几本奏折远不足以定罪。”廷尉建言道,“更何况河东太守在任近十二载,克勤在公,治果可察,陛下仁慈,向来抚恤臣心,不宜以风闻断案。”
“风闻断案?”御史中丞冷笑一声,“公账簿册尽在中台,廷尉若是有疑问,大可亲自查验,我竟不知证据确凿至此还能称得上是风闻。”
“还有一事,”御史中丞一拂衣袖,对廷尉的说辞紧追不舍,“大人称傅齐在任治绩不小,我看不然吧。”
“河东岁收稳定,盐铁输纳无错,百姓安然,向北衔接边军粮草辎重往来更是谨慎,从无失期,在年前与北狄交兵之时,还额外筹措出数万石麦豆,星夜传递,以供边郡燃眉之急。如此种种,难道还称不上一句治果可察?”言毕,廷尉还不阴不阳地补了一句,“陈大人久在台阁,镇日里只听见子曰诗云,不知道地方政务艰难也是常事,只是不要因言害政。”
御史中丞面皮上抽搐了几下,他背靠姜家这座大山,向来何等风光,廷尉虽在九卿之列,但远不如他权重势大,平日从来不曾将之放在眼里,可如今却在朝堂上被其冷嘲热讽。他面容像封了一层坚冰,咬着后槽牙故作无事地点了点头:
“心系社稷安危当为人臣之表。只是廷尉大人您有所不知啊,这位河东太守可是阴联边军计吏、校尉,暗中勾结,应奉粮饷至边均记阴阳二账,其中克扣出来的银钱,大人不妨想一想都是肥了几家私......”
“御史中丞。”
声音凛然含威,像是一柄长枪将刚刚还在大放厥词的御史中丞。他在听到的瞬间如同被迎面泼了一盆凉水,瞬间冷静了下来。
他太忘形了。御史中丞的脑门儿上顿时渗出冷汗,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自恃之前亲眼看见过完整的证据,就拿着边军与河东地私下的往来说事。
边军被牢牢掌握在傅翾手中,傅翾绝不会允许外人胆敢插手军政。本来此事与傅翾无关,他不好直接下场,如今自己岂不是为他干涉此案亲手铺路了吗。
来不及了。御史中丞眼看着傅翾向上行礼后转身看过来,他感觉自己像是被鹰隼盯上的草兔,远隔十数步竟然觉得难以呼吸。
“陈大人认为,边军也与河东地勾结,中饱私囊?”
“臣不敢,臣......”御史中丞急忙解释。
傅翾没有理会,他转身拱手:“既然御史中丞弹劾河东太守渔利军饷,阴通边防。臣总摄军事,当亲自过问此事。请诏下廷尉、御史、三公、边军杂治。”
“就依武宁侯所言。”沉默良久的太皇太后适时一锤定音。
尚书令一直静观事态发展,太后对此事的规划是要尽快坐实傅齐的罪名,再不济也要拿到案子调查的主动权,没想到在御史中丞与廷尉争执的过程中竟然把与事无关的武宁侯也牵扯了进来,他本来想要开口调和一下,但太皇太后定论太快,没让他找到机会。
“陛下圣明。”尚书令垂首上前,在姜家一党尚未临机抉择出该如何行动时,他恭谨地说道,“事出纷杂,当敕杂治。臣这便拟旨。”
尚书令顿了一下:“只是廷尉、御史及三公杂治已属声势浩大,如今再加上边军,只怕资费更胜从前,如此大动干戈是否会惊扰臣民?”
“河东太守为一郡之长,定罪官员当依制而行,否则,这朝堂上今日杀他,明日杀你,不就乱套了吗?”颤动的珠帘挡不住太皇太后锐利的目光,“大司农,若是在银钱上有不妥的,就从哀家的私帑里出。”
“臣不敢。”大司农叩首。
尚书令心中叹了口气,下拜道:“臣言辞不谨,万望陛下恕罪。”
“何罪之有?哀家觉得你说的不错,下去好好整理文书吧。”太皇太后抬手示意几人平身。“武宁侯,军中的审查,你来主持。”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