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云映初走出掖门,武宁侯的车驾已经在夹道上等候多时了。
傅翾在云映初轻盈的衣摆刚刚出现在远处宫墙拐角的时候就迎了上去,等到冯常侍与他例行客套了几句之后,就扶着云映初上了马车。
看着夹道两侧青槐的绿荫从车窗外缓慢后退,云映初终于后知后觉地放松下来。
“宫中宴席上可有发生什么事情?”傅翾看出来她的疲惫,手臂稍稍用力,示意云映初靠在他身上休息。
“都是章程上的事,没有什么枝节。”云映初倚在他的肩头闭目养神,在长信宫和永治殿中思绪一刻不歇,她现下确实有些乏力。“太后主持的宴席,结束之后,太皇太后召我到永治殿一叙。”
云映初将席中与太后所言和太皇太后私下的问对一一告诉傅翾,只是在提及云家的时候巧妙地换了个说辞,话面上听起来模棱两可,更像是面对尊上垂问时的例行谢恩,而非委婉的陈情请恕。
“姑母看起来很喜欢你。”傅翾轻抚云映初的头发。
“你从何处看来的?”云映初十分不解。在永治殿与太皇太后短暂一会,她只觉得这位久居高位的妇人威严莫测,虽然知道在太皇太后那里自己的表现还算得宜,但也不至于到了能得太皇太后青眼有加的程度。
云映初抬头,刚好撞上傅翾向她垂眸温柔一笑。
“姑母在宫中三十余年,世事洞明,她喜欢你的处事风格。”傅翾见云映初仍然有些疑虑,继续解释道,“姑母此生最为牵挂的就是大梁社稷,你遇事果决沉稳,能周全各方,等闲不可动摇,她喜欢你这样的人做她的帮手。”
云映初有些赧然:“你把我夸得也太好了,太皇太后可未必作此想。”
“我奉职两朝,对姑母还是了解的。”傅翾碰了碰她的鼻尖,“更何况我所言非虚,来日可鉴。”
“高者处危,大者势孤,满者则溢。你还是别太恭维我。”云映初被他的一番溢美之词说得仍有些不自在,轻轻躲开傅翾的触碰:“我看你是言为亲移。”
“是不是恭维你自己还不清楚吗?不过你说的也对,”傅翾轻笑,“夫妻至亲,私爱固然。”
云映初装作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再次闭上眼,换了个话题与他闲话:“太皇太后精神矍铄,但是我看举动之间仍有些疲惫。”
傅翾也不再逗她,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江山在肩,难免的。”
云映初轻叹道:“应当是年前的事让姑母烦忧了。”她想起宴席上太后的一举一动,又联想到今上登基之前那道被太皇太后压了三天的立嗣遗诏。太皇太后应当是早就看出来姜家野心匪浅,只是为什么最后又亲手造就了如今的局面呢?
“在想什么?”傅翾看她眉头微蹙,不知道她心中在纠结何事。
云映初把自己的思虑说给他,傅翾听完之后并没有立刻解释,反而说起了先前的一桩事。
“当年先帝驾崩,不止北狄在塞上虎视眈眈,四境诸侯也有不少在暗中窥伺。那时我尚未完全掌握幽云边军,姑母手中虽然有北军,但是也难保无虞。”车驾进入延寿里,里坊门监识得幕府车驾,连忙让开道路,其中往来巡逻的卫队同样停步垂首致礼。
“姑母虽然不喜姜家,也确实动过立嗣淮南王的心思。但是想要立嗣淮南王是因为姑母考虑到陈夫人母家门户衰败不成气候,淮南王其人虽然柔弱乏断,却是因善而柔,因慈而弱,在朝堂上做不好事也不会坏事,方便自己整饬朝政,安顿四方。”云映初静静听着傅翾同她讲这些旧事,她少时远在彭邑,这些天宫帝阙的风云传到她的耳边早就化成了和风细雨,虽然早有耳闻,如今听来仍然有额外的感喟。
“然而形势却不容姑母如此抉择。地方诸侯已经蠢蠢欲动,眼看姑母若是弃今上而立嗣旁人,正好给了他们礼法上的说辞,天下大乱就在顷刻之间。而姜氏毕竟是洛阳的望族,虽然势力远不如今日之盛,但稳定一州的本事还是有的,今上即位,姜氏为着自己孩子的江山也要与姑母一同弹压四境。”
“只是在暗流平息,帝位稳固之后,姜家就为了自己的利益,开始与太皇太后分庭抗礼了。”云映初轻声说道。
傅翾点了点头:“姑母唯望大梁江山永固,但有举措皆出于此。我执掌边军之后,姑母曾与我私下说过,奉诏立嗣是缓兵之计,为了让表面上的太平再持续一段时日。”
如今姜家既然为了一己权势,不惜分崩疆土,太皇太后恐怕不会再继续容忍下去了。
“我知道了。”云映初叹了一声。
车驾停了下来,障帷外来人恭敬禀报已经到达幕府。
傅翾扶着云映初下车,通过中门进入后宅。
“宴席上太后借口事多纷乱,命我伯母辅助我安顿家宅。我拦了几次最后也没拦住。”云映初与傅翾绕过回廊亭阁。
“太后本就要来试探我们,你不用太在意这些。”傅翾安慰她。
云映初其实并不是想说这事,她沉默着走进绥宁堂,二人更衣之后,傅翾随手屏退旁人拉着她向内室走去:“还有不方便在外面说的?”
傅翾向来明察秋毫,云映初一早就知道瞒不过他,但是邹家的事身份尴尬,尤其是邹逸和她毕竟曾经有过婚约,她也不敢保证傅翾是不是真的如同先前所说的那样毫无芥蒂。
她斟酌着语句,谨慎开口道:“今早赴宴之前,在宫门外的事该怎么处理?”
明显邹逸和吴娉是受人指使,专门赶在她的必经之路上添堵来的。幕后之人看中的自然也不是她,而是武宁侯夫人这个身份,太皇太后和傅翾不可能放任对方冒犯,只是她总觉得此事背后还有深意,毕竟邹逸受太后的最为倚重的司隶校尉举荐入京,这才不出几个月就被人弹劾礼数有亏,依照荐察的规矩,必然要连坐举荐人。更何况此事怎么想也是自己占理,太后难道会白白送上这么个破绽,她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弹劾的弹劾,贬斥的贬斥,我会在三日后的大朝会上处理这件事。”傅翾倒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他揽过云映初,“今天是我过去晚了,你别为了这些闲人动气。”
云映初看他如此反应更不好再说什么,虽然自朔平以来,傅翾对她算是不能复加的好,但是二人终归相处不深,平日言行中的情深意切毕竟浮于表面不涉核心利益,自然在大事面前不能算数,她仍旧不敢说自己能完全摸准傅翾的脉。
早已尸骨不存的少年情许在巍峨的庙堂之下轻如灰飞,但是万一有心人将无足轻重的陈年旧事与举足轻重的权力争衡混淆在一起。她太害怕傅翾因此怀疑云家或是自己并不完全与他站在同一立场,若是两宫同时针对,以云家如今的状况,可以说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我是担心太后会借着邹家做些不利于你的事。”云映初小心地说道。
“凡太后所做,必然是不利于我们。”沙场上的刀光剑影和朝堂上的阴谋倾轧傅翾都见得多,他并不在意这些马前卒们的小小举动。“今天宴席上他夫人没有再做些什么吧?”
“没有。宴席一切如常。”云映初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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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的大朝会上,不待傅翾上书,御史中丞率先出列,以尚书郎中邹逸职在近曹,却不思自持奉上,言辞有失,行止不谨,以卑僭尊,轻慢勋臣为由弹劾,并请连坐荐官司隶校尉。
御史台向来是太后的口舌,御史中丞更是靠着姜家的扶持才坐到今天的位置,却在众目睽睽之下为武宁侯鸣不平,一时间,不知晓内情的朝臣心中俱是一凛,事出反常,必有后招,武宁侯刚刚还朝不过三五天,太后就按捺不住要动手了。
御帘之后,太皇太后端坐其上,听闻此话不置可否。
御史中丞这话乍一听好似嫉恶如仇,以御史之本职伸朝廷纲纪,细究言辞却落笔回还,关键的指控与定调的罪名皆是留有余地。
见太皇太后不言,侍立在旁的一位常侍手持书信近前跪拜,口称太后近日风闻此事,亲书一封,望太皇太后看完之后严惩尚书郎中。
宣室内一片沉寂,人人都屏息关注这不知从何说起的闹剧,生怕一个不小心引火上身。
太皇太后两三眼看完这长长一封信帛:“既然太后请命,廷尉、尚书令、御史中丞。”
被点到的官员依次出列,俯身听命。
虽然官员议罪在绝大部分情况下都是由这几位初步裁定,再呈文上书由太皇太后最终决断,但是三人中有两人是姜家一党,台下诸员心中各自权衡,不少人觉得此事估计只是太后给武宁侯做个样子,最终还是会在姜家的影响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太皇太后问道:“众卿家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