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长乐

冯常侍并未与云映初解释太皇太后缘何召见,只是在前方安静地引路,云映初扶着秦桑缓步随行,同样不曾言语。

他们沿着宫道进入长乐宫,冯常侍却未将她引向正殿,反而径直朝着永治殿走去。

召见命妇或是朝臣一般在永乐宫正殿进行,而永治殿是太皇太后惯常起居理事的内殿,外人非诏不得踏足。面对这特殊的安排,云映初如同早有预料,容色仍然不改一路上的沉静如水。

穿过迤逦的长廊,冯常侍引着云映初行至殿外停下,门口侍立的宫女即刻趋步上前:“陛下令武宁侯夫人进殿一叙,不必通传。”

闻言冯常侍转过身来,伸手延请云映初进殿。

云映初简单整理一下着装,稳步迈入殿门。殿中雕梁画栋,似九天仙阙,只是风色全无,万籁俱静,宫女内监均安静侍立,偶有必要的行动,也极为轻缓。随着冯常侍的指引,云映初绕过屏风与华幔的重叠遮挡,屏风前原本青烟直上的檀香受到扰动,提前弯曲了行迹,钩缠上太皇太后御榻旁博山炉中的袅袅烟云。

“启禀陛下,武宁侯夫人已至。”冯常侍万分恭谨地俯身说道。

御榻上的妇人背对着他们在窗前阅读着一卷竹简,听闻冯常侍通传只是缓缓抬手轻挥,让云映初上前。

云映初走近御榻,俯身拜称:“妾云氏,拜见太皇太后。”

“起来说话。”太皇太后略微转身俯视云映初,伸手示意了一下她对面的席位。

谢恩之后,云映初扶着秦桑起身,抬头不意正对上太皇太后的目光。她面上仍然保持着波澜不惊的仪容,只是心脏在目光交汇的刹那间不受控地陡然震悚了一瞬。

那是与太后截然不同的威慑。

她对面这位大梁权力至尊的妇人已经换下宴席上所穿的锦衣华服,只着玄色常服,并无半分装饰,目光乍似平和空泛,但其中威势不言自明,博山炉奉送的烟气模糊了一点她的样貌,逆光的阴影更是为她平添了一丝莫测深沉。

“我知武宁侯担忧你初来乍到心中不安,一会儿让冯度为你讲一讲近年来的要事,往后有事你好决断,但有不明尽可问之。”太皇太后合上竹简,半句不与她虚与委蛇。

“多谢太皇太后慈心照拂,妾与夫君感激不尽。”云映初谨慎回复,乍闻如此开场,她一时有些摸不准太皇太后是要与她说些什么,这似乎与她先前预想的有些不同。

“山阳道和朔平之间的事傅翾已经同你说过前因后果了,是吗?”

“是。”

说话间,冯常侍呈上两卷信帛,太皇太后示意云映初打开其中一卷。

云映初依照吩咐铺开绢布,只读了一两行就意识到这是傅翾曾跟她说过的太后交付姜家由兖州掮客带往北狄的那封信。

“你再看看这封。”冯常侍听到太皇太后开口,将剩下那封信再次递给云映初。

若说上一封信因为早有耳闻所以尚可淡然处之,那这封信就是十足十的平地惊雷。

绢布上的字迹有些生疏的古板,详细叙述了东西虚连题氏入关后从哪几条线路合兵策应南下,如何防止边军反扑,怎样围困长安迫使太皇太后答允迁都洛阳,甚至连事成之后具体瓜分内郡土地的计划都一一写明,信末落款——西虚连题氏大单于浑图。西虚连题氏自永定公主始就是塞外诸国中与大梁最为亲近的,时至今日已历四代,虽然亲缘逐渐淡薄,但是两边沟通往来还是一如既往地亲厚,而信中明显是经过长久权衡谋划才能有的完备章程。

太皇太后喝着内侍奉上的熟水,静静等着云映初把信读完。

“看完了?”

良久,太皇太后放下茶盏。

云映初原先知道的只是个大概,今日亲眼得见,明白这两封信干系重大,足够在朝堂上掀起吞噬姜家的惊涛骇浪,她只疑虑了一瞬就想明白了太皇太后将之按下不表的缘由。

“妾惶恐。”云映初俯身拜称。

“去年这几桩事让你受了惊吓,可怜你小小年纪就要陪着武宁侯在这趟浑水里摔跤。”太皇太后制止了云映初想要辞谢的举动,继续说道,“你既然嫁与武宁侯就应当知道其中凶险,往后这样的事只会更多更难。不过依着你在朔平的处事风范,我看这对你来说应当不算什么大事。”

“夫妇一体,道理妾明白。”

“此事不了了之,你不觉得疑虑或是不满吗?”太皇太后问道。

“国事为重,庙算长远,妾不吝此身。”

太皇太后略微抬头,目光却寸步不离:“你可知我为什么不借此事处理姜家吗?”

云映初平静地对上太皇太后锋锐的视线:“自今上践祚以来,姜家在洛阳一带扎根颇深,农事水利,荐察政务,无所不经,大有绵延之势。朝堂上,姜家笼络谏台两院,小有声望,虽远不至动摇根基,但若想斩草除根,恐怕会连累社稷,江山动荡是您最不愿意看到的事。”

言辞剖白不留余地,云映初不惮言语有所冒犯,太过恭敬疏离反而会让对方认为不诚心,她判断太皇太后应当是想探一探自己的底细,索性坦白立场让对方心安,毕竟当年傅翾求娶她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太皇太后为了保证傅翾在关键利益上不因此动摇,对她试探分析也是情理之中。

“......而且,妾不认为陛下会放任朝中如此下去。”云映初缓慢却坚定地说出结论。

“你很聪明。”太皇太后面色松动了些许。

云映初心下稍微放松一些,但这离最终她想要达成的目的还是太远,她继续说道:“云家幸得陛下赐婚,铭感五内,家中往日只知殷勤报效,竭诚奉职,不敢丝毫窥视宫闱,妾与君侯相逢实属巧合,昔年妾曾与邹家有过婚约,只是邹家欲无礼而婚,父母愤而拒之,是以至今。陛下圣明烛照,自可俯察臣下澄心。”

云映初想着太后已经因为自己的婚事与徐州产生了隔阂,现下千万不能再让太皇太后对云家有所怀疑,如此两面受敌家中的境遇只怕是要艰难。她委婉但恳切地向太皇太后陈词,自己并非是受了太后一党的指使刻意接近傅翾,云家此前虽与太后亲近,但云兴远在徐州,所涉不深,希望太皇太后能够不要因此心存芥蒂。

太皇太后在她的面容上逡巡半晌,终于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看来,去年我答允傅翾请旨娶你,是做对了。”

她示意冯常侍将云映初面前凉了的杯盏重新换上熟水。

“我听说,今日入宫前邹逸与他夫人为难你了?”

这点宫墙脚下的小事自然瞒不过太皇太后的耳目,云映初点头道:“确有此事,只不过是想借此看能不能从我这里试探出些什么而已,何必劳烦陛下费心惦念。”她虽然隐去了事情背后的主使,但是在座人人心知肚明。

太皇太后对于她今日的言谈十分满意,令冯常侍取来事先准备好的赏赐。

“傅翾能有你,是他的福气。皇帝年幼,往后少不了你们勤劳辅佐,稳固江山。”她略停了一停,语含深意地向云映初说道,“只是长安富贵宣阗,不要迷了眼。”

“多谢陛下教诲,妾铭记于心。”

“当然,你也不要畏惧,”太皇太后话锋一转,“两军交战唯有迎锋向前方有一线生机。即便受到冲击也不是大事,你们毕竟是我的子侄,万事有我。”

云映初谢恩离去。

走出殿外,她看着日曜高悬,轻呼了一口气,随着冯常侍向东掖门走去。

她在宫中耽搁了这么长时间,也不知道傅翾等了多久。

-

永治殿中。

太皇太后令人重新收好桌上的信帛,冯常侍将云映初送到掖门处已经返了回来,此时刚刚迈入殿门。

“没想到傅翾这孩子果决慎明了二十来年,最后竟还是栽到了这上面。”太皇太后轻笑一声。

“我看武宁侯夫人虽然貌美,但是也是个知进退会筹谋的人,君侯戎马沙场,大大小小的事情见过多少,功勋都要数不完了,怎么会只为美色所迷呢。”冯常侍陪笑着接过话头。

“这与沙场朝堂的搏杀谋算不是一回事。”太皇太后摇了摇头:“也是该着他有这一劫。”

“还好云夫人为人机敏,奴婢恭贺陛下又添帮手了。”

“她确实是个不让台阁的孩子。”太皇太后从云映初先前所在的位置看向窗外,“我更看重她的镇静缜密。”只是这孩子于情上太过回护优柔,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希望能够用在正途上吧。”她轻叹了一声。

冯常侍小心地提了一句:“那云家先前的事......”

“不过是姜家提携少府丞,连带着徐州太守一并投了姜家的门路。出了如今这样的事,按姜氏的脾气,先坐不住的是他们。”

冯常侍以为自己没说清楚又解释道:“奴婢的意思是万一云家想两头讨好该怎么办?”

“你太看得起云家,也太看得起姜家了。”太皇太后轻轻拂去桌面上被春风吹来的灰尘,“姜家不会费心争取徐州的,接下来只会出手打压,云兴只要是还明白事理就知道该怎么做。”

“可是毕竟少府丞和徐州太守是亲兄弟,徐州先前又为姜家提供了不少助力。”

“天下权柄拢共就这么些,形势至此,还轮不上挑剔出身。”

窗外的枝叶绿意繁浓。

“今年夏天来得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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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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