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云涌

台下安静了一瞬,尚书令率先开口:“以臣之愚见,应当将尚书郎中邹逸秩降一阶,贬为尚书都事,罚俸三月,荐官司隶校尉,举荐不慎,当坐罚俸三月,此外,事涉臣之属僚,臣有不察之罪,臣请罚俸三月。”

此话一出,御史中丞即附议称处置得宜,请太皇太后圣裁决断。

若照尚书令所言,如此惩处相较于邹逸的所作所为实在是有些重了。尚书令与御史中丞作为太后的左膀右臂,如今竟然携手向自己人开刀,朝中诸臣大部分都是一头雾水,不知今日唱的是哪一出。

比邻的朝臣互示以目,不敢失仪张望,只能用余光暗中窥伺,却只见远在御座之下、朝臣之首的威严背影。

自始至终,武宁侯未发一言。

看到武宁侯如此反应,不少朝臣暗忖如此处罚是否是太后一党在向之示好,借此来拉拢这位举足轻重的军中柱石。

朝中各方势力在多年来的争衡当中已经达成了微妙的平衡,武宁侯虽然是太皇太后一方的重要威慑,但他常年身处边关,在为太皇太后钉死军中势力的同时,一般只是保证双方对弈的这张棋盘不会分崩而不是作为弈者直接入局。如今他骤然返京,只怕朝中难免又是一番动荡才能再次回归新的稳定。

御座上,太皇太后斟酌了一会儿,看向临近的傅翾:“武宁侯,此事与你相关,你怎么考虑。”

“臣请陛下依制定夺。”傅翾拱手道。

语毕,殿中重归寂静,珠帘之后,太皇太后沉吟片刻,做出最终的裁决:

“尚书令照此拟章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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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今日之事......”“慎言!还是到舍下再说......”

散朝之后,少府丞匆匆略过三五成群的朝臣,径直向自家车驾走去。

“云通兄留步。”

少府丞转身,看到御史中丞向他快步走来。

“陈大人。”云通行礼道。

御史中丞神情十分放松,全然不见刚刚在朝堂上引起大风浪的模样。

“我听闻尊夫人今日又奉诏入宫拜会太后陛下了?”

云通微微一笑,很以为荣,礼数周全地欠身道:“蒙太后思念,让内子入宫相与说些闲话。”

“太后一向垂青贵府,云大人何必与我客套。”御史中丞看了看左右散得差不多了的人群,随口调侃,“更何况侄女婿载誉还朝,如今可谓是风头无量。云大人,往后我恐怕还要请您多照拂啊。”

云通摇了摇头,嘴角牵出一丝讥笑:“虚焰残明而已,子姑待之。”

说罢,二人相视而笑。

“太后前些日子命尊夫人常往镇北将军幕府去。”说笑过后,御史中丞严肃下来,“不知云通兄对这您位侄女了解几何?”

太后考虑到自己与云映初毕竟沾亲,想要借着这一点辈分探听探听水泼不入的镇北将军幕府,这一点云通早就知道。他久在长安,与云兴一家往来不多,对于云映初自然也只知之甚少,只是面对御史中丞他不能这么说。

“内宅妇人又能掀起什么风浪。”云通敷衍道。

“话可不能这么说。”御史中丞满含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如今朝政只出两宫。更何况溃堤之患非为外者,往往藏祸于内。”

“傅家盘桓军中已久,树大根深,尤其是武宁侯。”提起傅翾,御史中丞谨慎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看样子是对这位棘手的政敌深恨已久,但受制于其盛势威压,也只好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不敢泄露丝毫。“或非其命,则三军不从。天子之兵俯听他姓,真是岂有此理!”

“太后陛下为了天子江山万年,费尽了心血。从前咱们对上傅家多有掣肘,如今有了你侄女,可要好好利用。”御史中丞语重深长地劝诫。

“为了大梁基业,你我自当如此。”云通等着对方与自己说正事。

“只是有一事想请云通兄为我解惑。”绕了半天,御史中丞终于开口。

“陈大人客气了,但说即可。”

“我如今还是不太明白。”御史中丞捋了捋胡须,眉目凝重,“当初傅翾到底为什么要求娶令侄女?这其中是否有内情?”

此事云通也一直难以理解。青州虽与徐州比邻,但傅家和云家因为立场不同,向来没有私下的来往,再者云兴夫妇早就有意将云映初许婚兖州邹家,这桩婚事自己远在长安也有所耳闻。此外,武宁侯早在前朝就以武勋封爵,今上即位之后更是滔天权柄在握,众人莫不退避,想要与之联姻的名门望族多如蒿草,簇拥惟恐不及。从利益出发,云映初与傅翾这两个本来是不可能有所交集的人,却最终成了夫妻,此事实在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云通思考片刻:“当初我以为傅翾是以平叛为借口,目的是拆散徐州与兖州的联姻。”

“那样的话,让令侄女当场毙命岂不妥当?永绝后患不说,刚好还可以栽赃给固县叛军,何苦放她返回彭邑,甚至还派专人护送。”御史中丞言语如行云流水滔滔不绝,显然这桩波诡云谲的婚事在他心中横亘已久,盘算多时了。“我观武宁侯行事向来阴诡莫测,只要有所举动必然有所图谋,咱们从前在他手上吃了多少亏。此事必然还有后招。”

“陈大人洞若观火。”云通点了点头,徐兖二州联姻若成,青州身居其中难免两方受挫。云通在心中冷笑,现在的局势,地方州郡不知几人还心戴天子,傅家军武传家,本来就比旁人知晓地势之利,当然不会允许自己西进要道系颈他人。“武宁侯或许是为上宫笼络地方也未可知。”

御史中丞看了一眼云通,没有言语。云兴虽然食禄二千石,有一方之地,但也只是借着他眼前这位少府丞的夫人,才搭上了姜家的船,朝中除了区区云通外再无旁人,无论根基人脉还是地位财帛,他都不觉得以云家的实力值得太皇太后用武宁侯夫人这样宝贵的位置招徕。

正是因为事情太过不符合常理,再加上是傅翾一手促成的,太后才一直如此纠结。

罢了,此事长安与徐州两边担惊受怕了这么长时间也没人想明白原委,就云通这一点官职和亲缘,一时半会儿肯定也不会打探出什么真正伤筋动骨的内情。

“不说这个了。”御史中丞随意一挥手,“想不清楚咱们就慢慢看,总有一天太后陛下会让他们都有下场。”

作别御史中丞之后,云通回到家中,见姜氏已经从宫中回来。

“今日太后没多留你一会儿?”

姜氏挥退婢女示意他近前说话:“邹逸的裁决定了吗?”

“定了,太皇太后同意按照尚书令的提议办,尚书令在大朝会之前就已经拟好旨,不出意外今日下午就会宣诏。”

姜氏长舒一口气,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好,太好了。”

哪怕室内除了二人亲信再无旁人,她仍旧谨慎地压低了声音,“今日太后同我说,河东那边都已经安排妥当,就等着诏书下达。”

“好好好,此事珠玉在前,我看到时候傅家该用什么借口保下来河东太守。”云通面上涌现出诡异的兴奋,“怪不得今日御史中丞找我没头没尾地说了会儿话,原来是想再妥帖一些,多了解了解那边的情况。”

“他找你说什么了?”

“关于我侄女和武宁侯结亲的内情。”

姜氏一愣,云通没听到她说话,转头察觉她神情有异,问她怎么了。

“我有个猜测。”姜氏迟疑着说道,“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就是我们把这幢婚事都想得太复杂了?或许武宁侯只是心许你侄女才向上宫请旨赐婚的?”话说完,连她自己都不太信。

武宁侯何许人也?那是从沙场和朝堂的明枪暗箭里杀出来的修罗,生死尚在身外,何况儿女情长。

云通果然皱眉。

姜氏只好硬着头皮解释:“随你侄女入宫赴宴那天,我看武宁侯同她的言语举动,不像是没有感情。”反倒像情根深种。

“谁?傅翾吗?”云通表现得好像姜氏刚刚说了什么大谬不然的荒诞言论,“且不说傅翾是个什么人。他二人先前只有虞县外那一面,情由何来?”

“可是我看他亲近你侄女不似作伪。”

“矫饰而已。”云通不屑地说,“我看他这辈子也就对这江山有些情许。”

“也是。”姜氏本就不坚定,被云通这么一说,也就不再坚持,“只是武宁侯位高权重,何苦在外人面前做戏。”

一探究起这桩神秘莫测的婚事云通就觉得头疼,此事因着傅翾的身份牵连甚广,天底下不知多少人因此点灯熬油反复筹算,最终竟谁也没能得出个所以然。“管他呢,我们只做好眼下这一桩事,只要诏书敲定,傅翾再手眼通天也只在军中和边郡,此后河东地也该改换门庭了。”

“说的也是。”姜氏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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