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安排

窗外夜色仍浓。

云映初突然被床帏外窸窣的声音惊醒,身侧床铺空落,只剩下一点余温。

她支起身子,想要拨开帷幔。

外面却突然亮起一盏灯烛,透过床帏,云映初朦朦胧胧地看见傅翾执灯向她走过来。

“我吵醒你了?还是魇着了?”傅翾伸手拨开一半的床帏,用锦被将云映初裹好,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

“现在几时?”云映初声音掺杂着难以挥去的疲惫困倦。

“平旦时分。”傅翾轻声说,“你休息吧,昨夜更侯这时该回来了,我去军中看看。”

云映初意识模糊地点了点头,复又沉沉睡去。

直到秦桑来请早食,云映初才勉强挣扎醒来。

“夫人还是先用了早膳再歇息吧,早食无定,不宜摄生啊。”秦桑反复劝道。

云映初实在是困倦,挣扎了好半天才清醒过来,让秦桑服侍自己梳妆。

“等过了年关,你和燕草就把行李细软收拾起来,咱们要随君侯去长安。”云映初单手支颐闭目养神。

“好,夫人可知几时动身?”秦桑问道。

“现在还不知道,等诏书吧。”

镇北将军武宁侯还朝,禁中必然设宴接风,她先要随之入宫谢恩,再安顿宅邸,同时还要应付周旋长安的人事。云映初摁了摁额角,她要在尚算清闲的这些时日里,整理出来个章程,免得日后手忙脚乱。

“夫人。”燕草手中拿着一个信囊从外面走了进来。

拜前些日子所赐,云映初如今看见这些往来信函就头大,总觉着其中酝酿着什么阴谋,又要自己去称算思量。

“哪来的信?”该回的信都已经收到了,云映初一时想不起来还有谁会给她来信。

“长安,大伯父的信。”燕草辨认了一下泥封上的印章。

云映初听见“长安”二字蓦然回头,伸手示意燕草把信囊递过来。

她拆开信囊,将绢帛铺展开。

“巧事。”云映初言语里听不出喜恶,“诏令还没到朔平,伯父伯母的信倒是先来了。”

“夫人,信中都说了什么?”燕草有些好奇,云映初往常对待家信从来不是这个态度,这未免有些太过冷淡了。

“大伯父听说我要去长安,问我几时动身,还问武宁侯怎么考虑。”云映初一直看到信的末尾,不太想转述,便招呼燕草与秦桑来看。

“......忆昔汝在阁时,淑静持身,可望如今蕙质,吾虽未躬自鞠养,亦视汝与吾儿等,来年当归,彭邑路遥,可以此为家,毋自外也。

“......镇北将军风姿英张,武勋赫赫,朝中内外,皆称雄也,然行伍中人,性少和缓,汝长奉于侧,慎之谨之,未免悒怏,如无诉者,可尽告于吾,血亲所系,亲爱非常,无逊与人。

“......吾在长安,听闻朔平烽火方熄,心忧难抑,汝置身其中,不知凶险几何,上下俱安否?”

秦桑略扫了几眼就琢磨出不对,云映初与大伯父大伯母一家只在幼时见过数面,往后长安彭邑山川相隔,书信中都未必提及,怎么如今突然热络起来了:“这......怎么看起来,倒像是来试探底细的。”

云映初明白,以当初朝廷赐婚时各方的反应来看,包括她在内都不觉得这是一件美满的姻缘,大伯母又是太后的姑姑,如今大伯一家估计是以为她婚后诸多不顺,是个可以争取过来的,安插在傅翾身边的钉子。

燕草也回过味儿来,不开心地嘀咕:“小姐刚去广临的时候大伯父一家连半封信都不寄,怎么现在要去长安,反而想起这门亲戚来了。当时小姐可是被邹家和圣旨牵扯着,还不知道君侯为人,他们倒放心得很,如今过去快一年,才惦记起嘘寒问暖。难道君侯只前半年是好人,后半年就成罗刹鬼了?”

秦桑扯了扯燕草的衣袖,用眼神示意她不要乱说话。

傅翾求娶她,实在是难得的由心而为,不说云映初,恐怕禁中两宫也一时想复杂了他的真实意图。既然当时情况不明,太后索性三缄其口,坐看事态发展,云家早就与姜家利益缠杂不分,太后估计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会稳坐钓鱼台,她自信云家在云映初和家族前途之间,分得清孰轻孰重。

只不过山阳道、严家马场、塘县、朔平,这一系列的交锋有些让人按捺不住,太后需要一个可靠的消息来源,帮助她在往后的角力占据上风,眼看傅翾明面上没有太过难为云映初,于是通过自己的姑姑打起了她的主意。

“小姐,您还回信吗?”燕草犹犹豫豫地问。

“回,怎么不回。”云映初把绢帛重新叠了起来,“我还饿着呢,先去用饭。”

用完早膳,云映初亲自提笔写了一封冠冕堂皇的回信,让秦桑配了一份与父母兄姊一样的礼与信一同寄了回去。

-

傅翾骑在马上,他刚刚将朔平附近新布置的防卫巡查了一遍,现在正和伏寅赶回城中。

“北狄如今元气大伤,但边郡未必从此平安。”傅翾嘱咐道,“边地重镇要塞往后不会再有大事,重点在防止小股队伍袭扰村落,尤其注意粮草储备。另外还要加紧屯田,盐铁的事我来想办法。”

“末将明白。”

“关市管制依照往常即可,严密监察北狄的动向,如有不妥及时报我。”傅翾吩咐。

“是。”伏寅面对这些军中庶务已经相当熟稔,不过还有大事需要傅翾亲自决断,“今早北狄传来的消息,咱们需不需要......”

伏寅觑了一眼傅翾的神色,见他依旧肃穆如常。

“边郡的战事只是这些事情的表象。”傅翾沉声开口,“具体解决,还要等我回到长安之后。”

今早北狄的线人传来消息,声称西虚连题氏有异动,不过却是军队向草原腹地收缩,为首指挥的,是右贤王帐下深受宠信的贵族,西虚连题氏撑犁。

依照常理而言,在东虚连题氏今年两次受创的情况下,西虚连题氏收缩兵力,拱卫王庭,向关内示好,这是合情合理的做法。但是,这件事情不同寻常之处在于,西虚连题氏的兵马是何时前出抵近到之前的位置,西域都护府没有察觉,幽云边军没有察觉,关中更没有察觉。

西虚连题氏王庭如此排兵,是曾经计划过什么吗?

傅翾心中有大概的猜测。

“守卫好幽云边郡,保证屯田,我离开之后,这是你唯一的职责,如果有他事,发信长安报我。”傅翾做出最后的定论。

伏寅听到确切的命令,也安心下来:“将军放心,末将一定不辱使命。”

傅翾点头。一队人马继续向朔平方向返回。

到了朔平城内,傅翾先去军中处理了积压的杂务,然后才返回幕府。

即将行至正门时,却见前方停了一辆马车,看外观规格,应当是府中的,傅翾下马走上前去。

下午的时候,云映初备上礼,到各随军家眷的住处一一探望一番,这些家眷早就听说过她,如今初见,不少人生性爽朗热忱,拘着她说了半晌的话,等到城中鼓角响了,云映初这才回到府中。

她刚撩开帘子,不防竟然见到傅翾出现在眼前,伸出双手正要扶她下来。

“你怎么在这?”云映初由着他把自己抱下来,“今日军营无事?”

“看来还是夫人事忙,都忘了现在是什么时辰。”傅翾看她这个样子就想逗一逗她。

云映初茫然地回头询问燕草,得到答复之后才有些惊异。

“竟然已经到戌时了。”云映初挽着傅翾的手臂绕过长廊,“我下午去各家走动了一下,齐参将的夫人多留我说了会儿话,没想到回来已经这么晚了。”

二人进了后院正堂,换过衣衫之后,云映初将傅翾拉到身边:“早些时候我家在长安的大伯父给我来了一封信。”

傅翾想了想:“是娶了太后姑母的那个?”

“对。”

“他在信里说了什么?”傅翾随口问道。

“就是些冠冕堂皇的说辞。多问了我一句朔平这边的情况,让我往后到长安两家多走动。”云映初告诉他。

“应该是太后想借他问出来点什么。”傅翾说道。“你与他们相处有难处吗?需不需要我做些什么?”

“我说的不是这个。”云映初摆了摆手,“我是想问你,往日有什么需要往来的关系,如今到了年关,你我都在朔平不好走动,总要去封信送点年礼才好。还有广临家里也该写信拜年才是。”

“家中知道边郡形势难辨,一般不来信。”傅翾笑把她揽过来:“其他的事幕府长史都已经办妥当了,等明年再让你费心吧。”

“幕府长史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他不在朔平吗?”云映初问。

“我与你成亲之前把他留在长安,方便有事及时联络,这些小事就让他处理了。等到回去了我介绍你认识。”傅翾带着云映初向内室走去。“他可是巴不得有人来抢他的事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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