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您真的要自己骑马吗?”秦桑担忧地问道。
“当然。”云映初在幕府的马厩外吹了声马哨,流风登时就挣脱牵引着它的马倌儿自己奔了出来。
云映初抚了抚流风的脖颈,流风看见她也很高兴,亲昵地贴了贴她的面颊。
“冬天关外不好走,风又大,不如还是乘车吧。”秦桑劝道,“等到了草场上再换马不迟。”
“这点风还吹不倒我。”云映初翻身上马,流风感受到了她的动作,高高扬起前蹄,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嘶鸣。
她一夹马腹,流风瞬间跃了出去。
出了门,流风还没来得及撒欢儿,云映初手中的缰绳就被一只手接了过去。
傅翾手中轻轻一勒,流风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依然骑着那匹通身如同墨缎的战马,与云映初并排而行。
“它叫什么名字?”云映初指着傅翾那匹见过数次的战马。
“天玄。”傅翾回答道。
“你想带我去哪?”云映初笑着问傅翾,她今日穿了一件内衬貂绒的大氅,锦表是由一整块赤红色的陈留锦裁成,十分明艳。
傅翾很久没有看到云映初这样真心高兴的模样,一时间心中情愫滚烫如沸。
“出城向西北走,有一片好草场,这两天雪还没化干净,我带你去。”
一行人一路出了城,城门外半月前交兵的痕迹仍然清晰,黄土茫茫上覆盖着一层火燎过的灰黑,即便经过清扫,零碎的布片、断裂的车辕仍然随处可见,两侧的树木倾颓不少,仍然矗立着的那些,树干上也有刀兵与弓弩误伤过的痕迹。
“朔平城前是一道葫芦口。”傅翾指给云映初看,出关之后两侧的山峦并没有完全消失,而是渐渐低矮,中间留出来了一道不算宽阔的开口。
“朔平地势高,前面又有这么一道屏障,北狄不能同时展开太多的兵力进行攻城,再加上是仰攻,想要威胁朔平如果没有相当的投入就是痴心妄想。”
云映初顺着他的指引环视了一圈,这片半月之前曾经做过战场的土地让她感觉既熟悉又陌生:“朔平城前最多能够展开多少兵力?”
“骑兵三万多已经是极限,步兵稍多一些,但也到不了四万。”朔平城墙总共只有这么一截,两边都是陡峭的山体,无法成规模地进行攀登。
“看来北狄上次是真下血本了。”云映初轻叹一声。
二人对于背后的原因彼此之间心知肚明,云映初如今再了解到旁因佐证,更不由得感慨。
等到他们走到两侧山峦隐没之处,云映初观察一番,转头问傅翾:“当初朔平城初立的时候没有前出到这个位置,是不是因为春夏洪泛和山峦平矮的缘故?”
傅翾笑着点了点头:“确实是这个缘故,这里距离洨水更近,地势也不够险要,不足以据险以守,现在边防也只是在这里设置前哨而已。”
走过葫芦口,黄草坡在西北侧前方隐隐约约露出了轮廓,伏寅所说果然不错,这里确实适合藏匿,小股的斥候经过这里很容易被消灭。
眼前的景色渐渐平旷,巍峨的山峦在这里收敛了形色,匍匐成一片温顺的平野。
他们继续向西北走,天地在远方融合成一线,遥远的长天上,有鹰隼啸鸣略过。
这是云映初第一次目睹关外的真容。
傅翾在马上弯弓搭箭,云映初神思游放之际,忽然听得耳畔一声尖唳,她转头一看,傅翾已经收起弓箭,身后有亲兵打马飞驰而去,良久,那人带回来一只贯穿双目的苍鹰。
“好箭法。”云映初不由得感叹。
这样的夸赞,无论真心或是假意,傅翾都已经听过太多回了,但是唯有这次,他听来仿佛又感受到年少时转战千里,大破敌营时的沸腾血气。
“我教你,好不好?”
傅翾伸出手,云映初感受到他手上冰凉的扳指在她的面庞上温柔地划过。
“你的弓太重了,我可拉不动。”她笑着把傅翾的手拍开。
“我帮你。”
云映初一声惊呼,她被傅翾单臂环住腰身,抱到了他的马上。
“这么多亲兵在呢。”云映初瞪了他一眼,小声说道。
傅翾轻笑一声,从她身后用手指引她怎样弓与箭搭放在正确的位置,猛地将弓箭拉开。
云映初左手握住弓弣右手捏着箭羽,但她其实并不吃重,傅翾的手完完全全地覆盖在她手上,为她承担了大部分的力气。
弯弓如满月,傅翾带着她将弓身上举,箭簇在空中寻找下一个猎物。
空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云映初感受到傅翾与她骤然放开右手,遥远的天边传来一声鸣叫。
亲兵将打下来的雁交给傅翾一览,傅翾低头看向云映初:“这是你打下来的一个猎物,你来看看吧。”
云映初不愿在众人面前与他这么亲近,在大氅中用手肘抵了抵他:“你不是说今天要带我来跑马的吗,怎么改成游猎了。”
“好,我这就带夫人去跑马。”傅翾看出她的窘迫,不愿再逗她,挥手示意亲卫将雁收下去,一震缰绳。
骏马踶而起,伴随一声长嘶旋刻奔腾了起来。
这与云映初原先踏青游猎时的速度大为不同,凛冽的朔风如刀似割,迎面而来的是边地杀伐之气,两侧的平野森林骤然模糊成了流动的色块,唯有远方天地一线依然清晰。
这样快的速度,云映初反而觉得时间慢了下来,她能够清晰地听见自己和身后傅翾的心跳渐渐合二为一,如同舞乐的鼓点,一点一点的,砸在她的心门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傅翾令天玄慢了下来,亲卫队在身后遥遥地跟着,草原上漫野的苍黄间杂在未消的白雪中间,那野草镇日里被风吹着,一律匍匐向南,马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脆响,有时候越过低矮的山坡,或是靠近树林的边缘,也能发现一丛丛难得的深绿色。
傅翾带着她来到了一弯小河边。
他翻身下马,再伸手将云映初抱了下来。
“可是要给天玄饮些水?”云映初看他走向河畔。他们眼前的这条小河其实很窄,是天玄一跃就可以跨过的宽度,现在河水上覆盖了一层很结实的坚冰。
“一会儿生火,凿冰化开就可以饮用。”
云映初试探着踩了踩冰面,发觉脚下的冰层十分坚固,感叹了一句:“我原先在彭邑的时候,冬天即便下雪结冰,也不能走人。”她转头看向傅翾,“若是冬日行军,北地的大江大河岂不是一样可以如履平地。”
傅翾上前拉住她的手,带她回到岸上:“隆冬腊月当然可以,不过我们和北狄一般不会选择在冬季有大动作。”
后面的亲卫队陆续赶来,在这条冰封的河流旁边扎营起火。
云映初坐在篝火前,听傅翾讲之前在北狄腹地的见闻。
有苍凉的狼嚎在远处的密林中传来。
“我们会碰见狼吗?”云映初问道。
“应当不会,如果没有遇到大灾,狼不会轻易招惹成群的人马,它们看到篝火与武器都会离得很远。”傅翾拨了拨篝火继续说道,“只要不落单,就不会有狼敢靠近。”
“正宝六年时候的那场仗,我们一直追到了图皋河畔,回程的路上要路过沙获山,在那我们就遇到了狼群。当时草原上刚打过仗,北狄人放牧的牛羊都迁移了,狼群找不到食物,才铤而走险试探来往的队伍。”傅翾仔细回想了一下,“那应该是我见过最大的狼群,如果遇到的不是我们而是商队恐怕就要危险了。”
“那场仗你是怎么打的?”云映初原先只在内郡的口耳相传中听到过关于那场战役的笼统说法,大多还都被人们在不知倒了几手的描述中渲染的面目全非。现在她就坐在当年的主将身边,当然要问个明白。
“开始依然是北狄袭掠边镇,我奉先帝之命御敌,原本也没有计划能够重创北狄,只是交手之后我发觉北狄兵锋不利,只不过脚程快而已,就分兵两路,一路正面牵制敌军,另一路绕后包抄,北狄带队的将领没有及时察觉,被我们尽数歼灭。”
傅翾神色淡然,仿佛不是在叙述自己曾立下的辉煌勋业,而是在说例行的公事章程:“我估计北狄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幸而此前在边地设立扶植的马场都有了成效,也有了不少可以信任的译官与向导,于是加紧训练骑兵。次年先帝崩,北狄趁此机会准备秋日大肆扰边。”
“太皇太后许我在边地专政之权,衡量之后,决定趁着北狄刚刚过冬人马消瘦的时候率先出击,向北扫荡东虚连题氏王庭。”
傅翾将火上架着的烤肉取下来,用匕首分割,取出软嫩的部分盛给云映初。
“一路上很顺利,东虚连题氏在交兵之后决定逃跑,我率军一路追赶,直到图皋河,军队实在难以为继,这才返回边郡。”
“那辎重粮草是怎么解决的?”云映初有些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