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思虑

云映初轻叹一声,她明白傅翾想要告诉她什么。

为君者要能决断,敢决断,才能在荆棘丛中杀出一条淋漓的生路。

二人默默一阵,云映初再次提起之前没有谈完的事:“北狄今次突然围城,我总觉得原因不是这么简单。”

“最大的可能是太后给他们许诺什么协助,不然他们也不会这么肆无忌惮,当然,这都是猜测。”

傅翾怀中极为温暖,云映初支撑不住骤然汹涌而来的困意,与傅翾一同歇下。

更深露重,朔平城迎来了这些时日以来最为宁静的一个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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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几日,傅翾忙于整饬朔平军政,云映初再次捡起之前看了一半的镇北将军幕府账簿细细研究起来。

“今日天气可好,就是风太凉了,不然夫人还能出去走走。”燕草正在收拾室内的陈设,如今快到年关,朔平城内各家各户都开始准备过年,丝毫不见不久前遭遇北狄兵临城下的沉闷。

云映初放下纸笔,抬头向窗外望去,果然碧空万里。

“确实是好天气。”

秦桑自从经历了严家马场的凶险,觉得往后出行还是应当谨慎些好,于是劝云映初:“夫人,虽然如今君侯回来了,可是朔平毕竟与北狄接壤,少不得要比内郡更加小心,可不能再出现上次的事情。”

云映初知道她担心自己的安危,颔首说道:“银环的事情已经了结的差不多了,往后应当也不会有这样冒险的事要我去做,你且安心。”

燕草听云映初谈及银环,突然想起一事,走近前来与云映初轻声问道:“夫人已经知晓另一枚银环的下落了?”

“大概是在邹家手中。”

燕草和秦桑虽然心中有这样的预期,如今乍听云映初笃定结论,还是不免有些吃惊。

“夫人是怎么确定的,是家里给夫人带了消息吗?”秦桑问道。

云映初摇头:“不是,是将军告诉我的。”

燕草大惊:“将军已经知道了?那咱们手中的这枚银环也......”

云映初连忙安抚她:“这些无妨。将军回来那晚同我说先前已经在北狄探知了大概的来龙去脉,其中就有这两枚银环的存在,将军并不知道其中具体的细节。”

燕草还是不放心:“那将军是怎么得知另一枚银环现下在邹家手中呢?”云映初可是费了百般周折之后,差点赔上性命才推断出来的。

“北狄与关内联络靠的是一名掮客,将军派人查到了这名掮客往日的行踪,由此才得出这个结论。”

秦桑一路看着云映初为了此事殚精竭虑,自己也出身云府,对于云映初的顾虑感同身受,忍不住问了一句:“那将军可有疑虑于云家?”

“没有。”

燕草放下心来,转念又想另一件事:“我看将军对夫人还是很疼惜看中的,不如夫人把银环的事情跟将军透个底,往后也没有这么多悬心事。现在倒觉得夫人当初就该直接将严家兄妹的消息直接告诉将军,或许后来就不至于有这么多事情了。”

出乎意料,云映初没有采纳她的建议。

“为什么啊?”燕草不明白,“夫人难道还不放心将军吗?”

“不是不放心。”云映初侧过身来解释。

“我虽然是他的妻子,但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依赖并不是诞生于一纸婚书,而是在漫长的同舟共济当中酝酿出来的,只有彼此反复试探到确认对方的利益与立场和自己不相违背,甚至牢牢绑定的时候,才能够毫无顾忌地交托所有,否则,这就是一场豪赌。”

云映初面容肃穆:“我与将军成婚不到一年,真正朝夕相处的时日就更短了,我不可能拿着云家的安危上牌桌。”

燕草听她这么说,也有些犹豫:“可是将军即便怀疑云家参与其中,看在夫人的面子上也未必会怎样吧。”

“我小的时候偶然听到父亲母亲私下议论朝堂风向,当时李家与陈家在争御史中丞一职,李家的女儿嫁给了张家的儿子,张家的太夫人是李家的姑母,这两家人可都是血脉姻亲,最后不也一样为了朝堂次序打了个你死我活吗。”云映初说起此事,言辞中不可避免有哀叹之意,“这还是相识多年的情谊,在滔天权柄之下一样片瓦无存。我难道要去赌一位大权在握的将军对我的怜惜?”

更切肤的痛苦她也已经亲身感受过了,邹逸难道不是与她自幼相识,邹家难道不是与云家世谊深厚?最后不也同样做出了这样的事。

燕草还是有些不认同,忸忸怩怩地说:“这有何不可,我不觉得夫人会赌输。”

“我也不觉得。”云映初十分坦然,“但是我不能接受输了的后果,所以我不去赌。”

燕草似乎有些明白,同时又有些灰心。

秦桑站出来转移话题:“我听说将军打算过几日带夫人出城跑马,可是真的吗?”

“昨日将军是说过。”昨天晚上睡前,傅翾感慨回来之后一直公务缠身,没能好好陪一陪她,仔细盘算了一下往后的安排,觉得年前可以抽出来些时间与她去城外草原上转转。当时傅翾还说虽然冬天不是草原上的好时候,但白雪弥弥之间远至苍穹的苍莽长野确实是内郡难得一见的景色,他想带她去看看。

“大概也就在这三五日吧。”

“那我去把夫人的厚貂绒外氅找出来,关外风大,容易着了风寒,夫人还是要小心些。”秦桑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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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伏寅走进帐中,将几卷信帛递到傅翾的案头。

“这是北狄最新传回来的消息。”

傅翾只是略微颔首不曾抬头,他在算边郡各地如今的粮饷兵马。

伏寅低声汇报:“北狄传来消息。东虚连题氏远走漠北,估计三年五载之间不会再回来了。另外伊屠毋单独给将军写了封信。”

傅翾面无表情,只看了一眼那堆信件就继续案上的工作:“伊屠毋在塘县事发之前与你联系过吗?”

“不曾。”

“谁来送的信?”傅翾问。

“伊屠毋的亲信,他已经随王庭迁到漠北了。”

“招待一下使者,信留下,不用回。”

伏寅点头,神情有些惋惜:“只是这样一来,将军的计划恐怕不能完成了。”

“两军对垒,其中发生什么事都正常,再寻良机即可。”傅翾倒似浑不在意。

“关内的消息说,太后的确私下接见过兖州的掮客,并且给了不少赏赐。”伏寅如实禀报,“而且,据说明年春市的章程是在接见过那人之后又更改了一遍才递到边关来的。”

“还有别的事吗?”

“天子降恩旨,请您与夫人节后前往长安安置,两宫也是这个意思,现在传诏的侍御史已经在路上。其他的没了。”

傅翾听完伏寅的回报沉默起身,他绕开桌案走到帐中向外望去。

伏寅带来的这三个消息都不算好。

朔平城外围剿北狄三万余骑,迫使其远遁漠北,这从明面上当然是好事,但是他也同样失去了先手。

没了北狄,他没有理由长时间留驻边郡。即便是太皇太后,也不放心他领重兵长期盘桓在外,返回长安是必然的事。

傅翾转头看向一直悬挂着的北地舆图,冀州犹如一块膏腴甘脂,悬挂在边郡獠牙之下。

冀州盐铁。

他本来与伊屠毋暗中联络,是看中伊屠毋此人的野心,他是东虚连题氏的掌军贵族,并不甘心俯身大单于和左右贤王之下。伊屠毋想要借他的支持夺取且折邪的大单于之位,而他需要伊屠毋在关外争权制造骚乱,再有太后对于春市的要求,他可以顺理成章地要求冀州盐铁归统于自己,用以便利关市交易,太后或许会同意这个买卖。

若是不成也没有关系,借着北狄王庭的动乱,他可以上表以整顿边军拱卫北境为由,向朝廷要铁器,关市贸易与边军更制,两项需求压下来,足以给他撬动冀州盐铁的空间,到时候就是事在人为了。

可惜。

如今东虚连题氏三五年之内休想再在边郡造成足以令长安震惶的动静,太后之前那封不同寻常的春市章程,现在看来,恐怕也是一个幌子,是希望借此转移他的目的,为之后针对晏晏的掳掠做出可供运作的余地。

届时若朔平一带失守,晏晏被掳至北狄,太后或许会做出关心的态度,积极推动双方和谈,到时候再行刺杀比现在更好找机会,即便刺杀再次失败,朔平失守也会给太后绝佳的借口插手边军事务。

这怎么看也是大有可为的一步活棋。

这一次暗中的交锋,双方都没有输,也都没有赢。

傅翾没能成功地将冀州盐铁划归自己麾下,太后也没能顺利除掉傅翾这个心头大患,甚至连兖州都没能通过从中斡旋向太后递交一份漂亮的投名状。

“我一会儿把边郡新的边防安排给你,开春之后你照着调整。”

伏寅眼睛蓦然睁大:“将军,您真的要回长安?”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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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鹿
连载中AveLaureat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