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温存

云映初惊呼一声。

傅翾骤然将她横抱起来:“我当然想你。”

他抵住云映初的额头:“此前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不能每日见到你竟然是这么难捱的一件事。”

“几时边疆战火平息,你我就此归隐山林,你愿意吗?”傅翾轻轻叹息。

云映初放纵这一刻的温存,她含笑抚上傅翾的脸:“将军愿意吗?”

内室烛火毕啵作响,柔软的情绪如同糖饴,缓慢地流淌着。

“困不困?可要歇息吗?”

良久,傅翾声音柔缓地问云映初。

云映初摇了摇头,她这几日累是累,但是如今已经习惯了,此时虽然已至人定,她白日操持至今,更难入眠。她看向傅翾,见他也是同样神采英拔。

“我有事要问你。”云映初挣扎着要从傅翾怀里坐起来,可是她被抱得紧,半天也没能成功。

“还是严家马场的事?”傅翾伸手撩开云映初的衣袖,检查她身上可有疤痕淤青,“你受伤了吗?”

云映初装作嗔怪的样子推开他:“没受伤。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不许乱动!我有正事要说。”

傅翾只好作罢:“伏寅一早就在信中详细说过此事。回来后我查看了卷宗,又提审了几人,大概有定论,再详细要等过两日北狄那边的消息传过来才能验证真伪。”

“严家马场这伙人领头的,与在山阳道上刺杀我们的是一家兄妹。”

傅翾点了点头:“我离开朔平之前已经查到山阳道上为首的那人名叫木恪乌,呼衍氏的人。北狄对于这场刺杀的策划,看起来很是被动。”

“被动?”傅翾果然查到了什么。云映初明白,根据乌拓的叙述与先前得到的消息,且折邪对于这场刺杀,最开始可能仅仅停留在妄想,是内郡的掮客带来了分量极重的定心丸。

“我还在考虑禁中一些人在此事中具体发挥了什么作用,不过事情大体上清楚了。”傅翾抚平衣摆上的褶皱,“今春五月,早在你我还在议亲的时候,内郡的人搭上了关市贩马的北狄贵族,通过他们见到且折邪,说可以帮助北狄刺杀我,且折邪留了那人几日,一开始他还在犹豫,后来掮客自请返回关内,声称下回见面的时候会带来足以让他安心合作的好消息。”

“大约过了两个多月,掮客再次前往北狄,只不过这次是从临近长安的关口出关,且折邪一见到他,商议了不到半个时辰,就下令召集贵族策划执行细节。北狄贵族同样均无异议。”傅翾语气平淡,仿佛说的不是涉及自身姓名的大事。

“后来,我着人调查那个掮客,发现他在这两年多次前往关中、洛阳,曾向姜家上过不少拜帖,只是都被拒了。”傅翾继续说,“七月中,他再次去往长安,请拜太后少妹所在,这次,他没被拒之门外。这人走后,太后少妹直接进宫去,不知道同太后说了什么,不过肯定是圆了掮客背后之人所愿。”

“这些是早先的情报,因为太过零散所以没有告诉你。”傅翾解释。

“这么看来,应当是有人想要搭上太后这条船,只不过自己手上一直没有像样的筹码,所以才会铤而走险联络关外刺杀你。没了你,太后在军中也少了一个心腹大患,所以姜家乐见其成,这才与这家人行了些方便。”云映初总结道。

傅翾点头。

“你等一下,”云映初皱眉,“此事说不通啊。再怎么说,这江山如今也在天子手中,太后纵然被太皇太后压制,但在四海之内仍然是尊贵无匹。若是北狄南下,她难道还妄想有如今的好日子?”

云映初直白发问:“军事上我没你通晓,你同我说实话,若是没了你,朝中可还有挑得起四境安稳的大将吗?”

傅翾诚恳地摇了摇头:“没有。”

云映初沉浸在庞杂纷乱的思绪中:“还有一事,就是能够为北狄在内郡大行方便的,至少也该是一州长官,这样的官秩,难道还不能得太后青眼,非要等到他亲自递上投名状才肯勉强拢在麾下。”

“太后未必是看不上这些人,只是朋党之间亦有亲疏,这人或许是不满于自身地位,想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这倒也说得通。

“这个掮客难道也像城中的北狄细作一样有胡人的血统?”云映初低头斟酌了一下言辞,面上仍旧是费解的神态,“否则北狄人为何次次允他畅通无阻?还是说,北狄人给了他什么普遍认得的信物?”

“掮客带来了一对银环,且折邪将自己的一枚狼头石刻送给了对方当做信物。”

银环。

云映初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们或许可以从银环出发,查出来内郡是何人为之接应。”

“我查过了。”傅翾捏了捏眉心,“北狄的探子回报说就是两枚普通的银环,上面有印信章纹,掮客的自然在他们自己手上,另外那一枚他不清楚去向。”世家大族难免有这样的装饰,如果得不到实物,根本无从下手调查。

“不过。”傅翾话锋一转,“我有怀疑人选了。”

“是谁?”

“你认识的人。”傅翾平静陈述,似乎不带一丝多余的情感。

“兖州邹家。”

云映初定定地看着傅翾的眼睛。

这个答案,早在她收到长姊来信的时候,就已经呼之欲出了。

“你是不是已经猜到了?”傅翾轻叹,他揽过云映初的后背,力道温柔地安抚。

云映初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你是怎么怀疑到他们的?”

“还是那个掮客。”傅翾说,“北狄,长安,洛阳,每次往返这些地方,他总要去一趟新塘。”而兖州州治即是新塘。

傅翾语调柔和,继续说出完整的结论:“邹家在朝中根基不深,本来以为与你结亲之后,可以借助你父亲与的关系,顺理成章地太后亲族来往,更加稳固自身势力,结果最终是我与你结亲,他们折了面子不说,还断了原本通达的前路,当然恨我。”

“只是我们手中尚无证据,不能直接将他们和山阳道还有姜家联系到一起。”兖州与北狄往来只在掮客,银环更是被他们藏得不知从何找起,云映初想。

当然,云映初与傅翾都清楚,即便他们手上当真掌握了什么足以钉死邹家的铁证,也不可能去御前控告,只要他们还没有彻底动摇统治,那么太后依旧是太后。

“各中真相我们清楚就可以了。”云映初转头看向傅翾,“这笔账可以日后慢慢算。”

“晏晏说的是。”

傅翾正要抬手把云映初重新搂在怀中,不防被她推开。

“不说这些了。”傅翾见云映初面色十足严肃,像是要跟他朝堂奏对一般,心中顿觉可爱,“朔平的军政你今日都厘清了吧,饮水的事可有章程了?”

傅翾故作正经地行了一礼:“启禀夫人,朔平城防我亲自整改过,乌头的毒素最多再过三日即可散尽,三日之后除了井水暂时不能饮用,其他一切如常,这三日内,我带来的净水足以支撑。”

云映初斜睇他一眼。

傅翾笑着将她搂过来。

“我听伏寅说这几日你不仅操心审问细作,还在府衙后面设了个赈所?”

“是啊。”云映初一想起赈所就头痛,她本来是为了安定城内民心才有此一举,谁承想具体实施起来竟有这么多不曾考虑到的琐碎乱象。

她自言自语一般说道:“我还是经世浅了。”

傅翾执起她的手,言语温和但是郑重:“世间少有一战成名的将军,也不多弱冠之年的宰辅,朝堂之上人人都是这么滚过来的,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云映初知道这是傅翾安慰她:“你说有些人明明可以明哲保身,为何还要鼓噪旁人,这对他们有什么益处?”她所指就是整日里在城中散布自己编撰谣言的流氓与部分行商,这些人与北狄并无干系,云映初始终想不明白他们究竟有何动机。

“若是一些人想要从城中逃出去,这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人人皆有求生之欲。但是传播守城主将阵亡的假信,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胡乱夸大北狄兵力,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哗众取宠而已。”傅翾安抚道。

“人竟能为了一时的瞩目,就编造出这样的谎话?”云映初至今仍觉不可置信,“他们难道不明白一旦朔平动荡,他们的性命也会随之埋葬吗?”

“他们或许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但这都不是一城长官该考虑的事情,大敌当前,长官应当权衡的是怎样以最小的代价取得胜利。”傅翾轻声说,“君子不必言明,小人言而不明,秉钧掌衡者应该当断则断,无论这代价是自己还是别的什么。”

云映初了然:“你是说我的手段太过宽仁?”

“不是。”

云映初有些惊讶地看向傅翾。

“宽仁不是错误,但用错地方就会让本该被善待的人受到伤害。这次行赈,有些行商将用不到的东西强行卖给鳏寡孤独,后来又去抢夺分配给他们的水源。这些,你也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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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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