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北狄第几次攻城了?”燕草惴惴不安地问道。
幕府后院正堂灯火通明,云映初与燕草秦桑一同听着关口遥遥传来的喊杀声。
昨日傍晚,北狄果然主动打破了长久以来的僵持局面,发动了第一次冲锋。朔平城外的战火狼烟烧透了一半的天幕。
一夜之间,杀伐起伏不定,北狄似乎打定主意要与朔平同归于尽。
“记不清了。”云映初翻阅着手中的卷札,上面记载着伏寅报来的审问记录,由于翻阅的次数太多,韦编几乎都要断裂。
“夫人,您不紧张吗?”燕草贴过来挽着云映初的手臂,“都这个时候了,万一要是朔平城破,我们要不要逃......”
接上云映初的视线,燕草自觉噤声。
“现在想这些事情都是徒劳,你我又不能去城门杀敌,何必去忧虑掌控之外的事情。”云映初卷起手中的竹简,她估计从这些细作口中是挖不出什么关于另一枚银环的线索,如今据她向长姊去信已经过了将近半月,若是关内通往朔平的道路没有被封锁,这两日差不多就要到了。
“少说些话,当心口渴。”云映初用竹简轻点了一下燕草的额头。
她站起身稍活动了下筋骨,走到堂外院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烧气息,让人想要咳嗽。
哪怕她判断朔平应当有八成的把握支撑到傅翾领兵解围,但屠刀垂悬在上,生死隔绝一线,恐惧是人之常情,云映初一样不能免俗,她担心自己在室内呆久了控制不住情绪,面上显露出来,再平白惹得燕草秦桑他们忧愁,单独一人出来透透气。
云映初手中握着一盏烛火,绕过长廊向前院走去。
“夫人。”
她在后閣正撞上位侍女,借着灯火仔细一看,原来是平日里向后院传递消息的。
“贺城有信......”那小丫头刚想解释一下她原本是想等天亮后云映初起身,再把信递到后院,话还没开口,手中信囊就被云映初拿了过去。
“你回去休息吧。”云映初手中不停,两下扯开信囊泥封。
她没再管那侍女,转头就要折返回去。
轰——
城门处传来一声巨响。激烈百倍的喊杀声随之而至,连地上的尘埃都被震动。
云映初与那侍女一同惊异地向声音方向望去。
与此同时,幕府前门信鼓咚咚得响了起来——军中有大事!
云映初不顾仪态跑向前院。
那侍女不放心,犹豫了一下,也转身跟了上去。
“禀报夫人!”前来通报的校尉喜形于色。
“镇北将军领兵到了!”
傅翾!
傅翾回来了!
云映初又惊又喜,身旁侍女察觉她身形有些颤抖,连忙上前扶了一把。
“好......好,我,我知道了。”云映初一时间不知要向校尉下达些什么命令,茫然地应了几句。
她用力攥了攥拳,让自己清明了些。
“你回军营告诉伏将军,消息我已经知道了,幕府这边无事。”
校尉领命离开。
“我身边的俩位侍女你应该认得吧。”云映初心不在焉地向身旁扶着她的侍女嘱咐了一句,“把消息告诉她们,去吧。”
说罢就甩开她搀扶着的手,步调有些虚浮地向府门外走去。
幕府正门朝向朔平城中主道,出门向北望去,可以清晰地看见在战火缭绕之下巍然屹立的城门。
云映初顺着街道向门口走去,街道上值守的卫兵大多都是出自侯府亲卫,一看清她的身份纷纷默然让开道路。
城外的杀伐动静随着云映初走近越来越大,同时也越来越小,直到城中晓筹钟鼓响了,城外只剩下零零散散的马蹄声。
城头有士兵向把守城门的戍卫挥旗示意,数个士兵抬起厚重的门栓,高大的城门发出沉闷的叹息,缓缓让开已经守卫了八日的出口。
城门相夹一线间,有人骑在马上,背后灼然火光勾勒出银甲长枪的巍然轮廓。
那人一振缰绳,身后大军与战马同时得令,缓缓进入城门。
云映初迎了上去。
傅翾在城门处就已经看到她,此时一手将染血的长枪插在地上,俯身将云映初抱了上来。
他身上粘着尚且温热的血污,云映初不以为意,轻轻环住傅翾的脖颈。
“我好想你。”
-
腊月七日,镇北将军傅翾率兵至,朔平解围。
与援兵同时赶来的,还有百余车净水。
傅翾接手朔平军政,扫平城外残余北狄兵马之后,重新整饬城中防务,将巡边期间发生的大小事宜尽数料理。北狄再次远遁漠北。
幕府上下无论前堂后院,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报更的锣声早就不知响了几遍了,一墙之隔仍然是灯烛明朗。
“最近真是没有一天安生日子。”燕草故作老成地感叹了一声,她正在清理桌案上的文书,这几日云映初把大大小小的卷札摊了一地,为防自己找不到就没让她们收拾,如今已经是堆山码海的一片。
身旁整理被褥铺盖的秦桑听见她的抱怨,不由得笑了一声:“可不是,眼看着都给你累老了十岁有余。”
燕草切了一声:“我哪称得上累,小姐才是真要累坏了。”
“将军都回来了,城内一切太平,小姐也能歇歇......”
“秦桑。”秦桑抬起头,看见云映初从另一侧的耳房走过来,面色十分严峻。
“夫人,怎么了?”秦桑有些慌张,武宁侯已经回城,难道还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大事?
“去年我在家时,父亲母亲为我置办的嫁妆单子你可还记得?”
去年?秦桑想,那就应当是与邹家的那一场。
“不大记得了。”秦桑迟疑地开口,她不知道云映初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或许家中有留底?”
云映初走进内室,招手让燕草和秦桑一同进来。
“当时你辅助我母亲操持这些,我问你,当时那一批东西,与我嫁与傅翾时的可有区别吗?”
秦桑仔细回想了一下:“府君大人和夫人应当多添了些。”
“没有少的?”
“没有。”秦桑这回十分笃定。
云映初得到回复,定定地坐到案几前。
她刚才翻看了长姊给她的回信。长姊说,父母并无什么银环之类的信物,只是当年商议她与邹家婚事的时候,两边结姻定盟,打了一对镯子,说是要给各自子女带着,亲迎礼成,便能合二为一。
之后诸般事宜远超出当初两家所望,她往后也就不知道这对镯子具体落到了谁的手中。
那,难道是当时退回聘金书信的时候,把镯子一同退回去了?
“当时父亲母亲有没有说过,两家各自留下什么信物不曾?”云映初问道。
“这我不大清楚,与邹家往来都是府君亲自迎送,小姐恐怕要问问府君和夫人了。”
“为我研墨。”云映初挽起衣袖,在桌案上铺开一张绢帛。
“写什么呢?”
云映初向内室垂帘外望去,傅翾从外间含笑走来。
“向父母写封家信。这几日的事情他们也该知道了,不报声平安难免他们担心。外面的事都办完了?”燕草秦桑对视一眼,默默行礼退下。
“办完了。”傅翾坐到云映初身边,“这几日苦了你了。”
云映初摇了摇头:“有什么苦不苦的,边郡上下不都是这么过来。你还好吗?没受伤吧。”
“你亲自检查一下?”傅翾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
云映初斜了他一眼:“不要。我都要累死了。”
“你放才还说不苦,怎么现在又叫起累来了。”傅翾拉过云映初执笔的那只手,沿着筋骨轻轻按揉。
“此一时彼一时——你还通按跷?”云映初觉得手腕上松快了许多,不由得有些惊讶。
“军中常有伤病,多少都通些。”傅翾说道。“我听伏寅说,我不在的这几日,你先是差点儿被那两个北狄人掳走,后来又忙着在城内查内奸设赈所,平日里还要去城中各处安抚民心。”
傅翾面色柔和,带着难以描摹的疼惜:“我回来得还是太晚了,竟让你受了这么多罪。”
云映初轻叹一声,转过头来正对傅翾:“严家马场的事情姑且不算,设赈所这些事怎么能是受罪呢?你作为节制边郡的镇北将军,先帝敕封的武宁侯,难道也会觉得克平外侮是受罪吗?”
“当然不是。”傅翾顷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在其位则谋其政,于事上理当如此,但是于情......
“我还是觉得心疼。”
“既然心疼,”云映初摩挲着傅翾常年扣箭而起了厚茧的指腹,“那你跟我讲讲,那些北狄细作们,最后是怎么处理。”
傅翾失笑:“怎么一上来就要问公事?我还等着你向我兴师问罪呢,怎么觉得这就要回朝述职了。”
他倾身上前,在云映初耳畔轻声说:“从城门见你,到现在,你只说了一次想我。”
“那你呢?”云映初转头贴上他的面颊,“将军想不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