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二十七,镇北将军傅翾巡边,离开朔平。
冬月二十九,云映初应乌拓兄妹之邀,去往城郊严家马场遇袭。
同日,北狄袭扰塘县,围困朔平,烧居卢仓。伏寅整军戒严全城。
冬月三十日,巳时,北狄城外叫阵,称塘县已破,若朔平不开城门则塘县当杀掠殆尽。伏寅严令三军闭门不出。
腊月一日,北狄号称镇北将军夫人已被掳掠至军,如若伏寅不从其令,则杀之。同日晚,北狄裹薪草于石上,引火燃之,欲射朔平西北居卢仓所在,幸而伏寅一早令亭卒在城内各仓内外巡查,并预备了未结冰的水,这才不曾酿成大祸。
腊月二日,北狄依旧围困,城内三军戒严。
腊月三日,北狄在阵前拿出一块绢帕,声称是镇北将军夫人所有,如若伏寅再敢顽抗,则将其送往王庭。
腊月四日,朔平坚守如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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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腊月五日。
云映初近几日事多繁杂,睡不安稳,天还丝毫未亮就已经醒了,辗转一番不能入睡,于是披衣起身,在内室相陪的燕草听见动静,睡眼惺忪地前来为云映初整理衣冠。
“夫人近来一直睡不安稳,如今尚未破晓,怎么不再歇息会儿了。”燕草一边帮她理好外裳,一边劝道,“蜡烛禁不住两头烧,夫人不如再歇歇吧,咱们手里也变不出粮食兵马,只能干着急。”
云映初当时只考虑到给贩夫走卒一条活路,其他的并未想那么周全,赈所设立后,前一两日尚且安稳,往后那些行商们便开始从中勾连,滋生了不少谣言,闲来无事便向相熟的人士和就近的街坊嚼舌根,云映初常在附近走动,发觉之后,令侯府亲卫镇吓才勉强弹压住。这不算完,其中有些商贩身上盘缠不多,又担心朔平万一城破自己连逃命的钱财都没有,就开始向城中百姓或是因种种原因与他们一同滞留的人,半是哄骗半是恐吓地贩卖从冬市上买来的货物。这些人纠结起来令人拿钱帛或者粮食换取用不到的珠宝皮毛,当场被侯府在赈所理事的人扣住,却大言不惭地声称是寻常买卖。
云映初大怒,当即把涉事商贩尽数关押,同时令人在赈所立下律例,杜绝这些商贩在城内挑拨的可能。
腊月三日的时候,伏寅在南城门处抓捕到一些想要从狗洞溜出城的人,查问一番得知领头的几人是朔平人士,从小熟识周遭环境,是带路的向导,而攒事出钱的则是一些颇有些家资的大行商,这些人仗着自己盘缠多,害怕被官府钳制,从不去赈所,为了让向导安心为他们带路,常常在驿站酒庐散布一些朔平即将城破的消息,将街坊四邻鼓动得人心惶惶。
云家虽在宦台,但是徐州毕竟在内郡,云映初自幼见父母相机理事,大多也都是例行公务,偶逢水旱蝗汤,才会与家人一同去城郊施粥。如今乍历世情,生疏之下难免有些唏嘘。
还好城内粮食仍多,紧邻洨水,并不缺水源,纵然北狄兵马抵近威胁,朔平关地势险要,一时半会儿还不至于到军情告急的程度。
“这信都送出去好几日了,也不知道将军几时能回来。”燕草叹道。
云映初心里虽然同样盼望傅翾早日回到朔平,一是为解围城之局,二是此次北狄骤然发兵动机实在蹊跷,他在这里或许能够决断一二,为免遗祸。
“你休息好了?别勉强自己,再睡一会。”云映初问燕草,她知道今日起身早,燕草近来也一直帮助她料理杂务,比她不少劳累。“我去看伏将军送来的供词,用不着你时刻跟着。”
前几日伏寅根据云映初原先嘱托,把严家马场一事相关的审问结果一并抄送了一份。研究这份文书是云映初如今最为要紧的事之一。
燕草知道劝不过她,便也不再开口,只是默默走到外间为云映初整理桌案。
依照云映初这几日的日程,等到辰时用过早膳,就要到赈所察看一番,确认无事便回府梳理马场劫掠前后的文书,午膳之后,再往城内四处巡视,防止民情变动而不知。
等到早饭的时辰,云映初正全神贯注在案牍上,听见堂中燕草轻呼:“秦桑?怎么是你来了,小姐不是说让你这几日歇息吗?”
云映初抬起头,见秦桑手持食案放到木几上:“小姐当初也是被那起子歹人下了毒的,如今也颠倒忙了好几日,没道理我还躺着。”
“你如今可大好了?”云映初放下笔墨卷札。刚走到正堂中,却被冷风兜了个激灵。
堂院正门被人猛地推开。
“你......”燕草生气地向门口看去,却不禁住了口。
来人一身戎装,竟是先前为云映初协理庶务的校尉,如今行色慌张,额头上都是汗珠,一看就是匆忙从军中赶来。
“夫人不可饮用城中的水源!”校尉声线抖如筛糠。
“出什么事了。”云映初见他模样就猜到了大概,“可是有人下毒吗?”
幕府后宅都是女眷,于礼,这些军中士卒原本应该在前院堂前等候。如今这情形,应该是伏寅下了死命。
“中夜的斥候传讯回来,发现在洨水上游发现有北狄人作乱,恐怕已经不止一日了。”
“洨水如今已经封冻,北狄要怎么下毒?城内的饮水源头也并不止洨水一处,汲井,岎山泉水,这都是来源,北狄人再手眼通天,也不可能将这些全都投毒吧。”云映初问道。
“夫人有所不知,洨水结冰只在表面,朔平一带一年四季饮食灌溉往往仰仗洨水,水源联通,若是上游有失,城中井水也喝不了几天了。”校尉急忙解释。“岎山泉水更是没有多少,供给城中半个坊的人都未必可行。”
“北狄下的是什么毒?”
“斥候说,应当是乌头。”乌头,这种植物在关外草原上极为常见,整株含有剧毒,冬日里也可以采摘挖掘。
“城中水源现在尚可支撑几日?”
“恐怕不到两日。”校尉提及此事,面色更加凝重。
从朔平出发,最近可以长久供水的水源地也在百里开外,原本朔平依偎洨水,从不曾顾虑过断水一事,一时间伏寅可能难有备案。
“伏将军有什么安排?”云映初头脑有些木然,岎山上的泉水虽然能让挑山工一日几趟抬下来,且不说冬日山路难行,就算当真在府衙重赏之下,有人愿意冒险一试,那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一人一担两桶,这也只是将将够三人的分量。
“伏将军已经在城中搜集甘草和豆子用以解毒,同时派人向就近的城池报警求援,取水的队伍一早就出发了。北狄这么大剂量地下毒当撑不过几日。”不仅是北狄寻不到这么多毒药,能够源源不断地达到足以在流水中致命的剂量,更重要的原因在于,依靠洨水的又不只是关内,北狄要想维持三万余骑兵的人吃马嚼,不可能千里迢迢地从草原上运水。
云映初脑中一片混沌,她一时有些难以理解如今的情势。且折邪到底是发了什么疯,宁可陪绑自身,也要如此孤注一掷地吃下朔平。
拿下朔平对北狄来说毫无益处,关口虽险,如果不能作为直插内郡的刀口,这就是一枚单关废子,边地重镇绵延有六,互为烽哨,守望相助,一旦朔平失守,其余各处随时都可以组织反攻。若是北狄从朔平长驱直入,那便是重复今夏的战局,且折邪会再一次败在漫长的供给线上,被傅翾切断后路,随之封锁消灭掉太过深入而致来不及撤离的军队;若是北狄固守朔平,那解决起来就更加容易,现在守卫朔平的边军尚可从南城门出城,走关内,向四邻求援,或是告急关中,要是北狄他日易地而处,难道且折邪会妄想关内的行道隘口仍然会如同面对幽云边军一样,对他们也放行无阻吗?届时傅翾将朔平内外封锁围困,北狄兵败会远早于现在的幽云边军。
怎么看,这都是一步无用的死棋。
既然是死棋,为什么且折邪能够鼓动北狄上下心甘情愿地与他陪葬?北狄贵族在现成的富贵当中,今冬的饥馑不会威胁他们根本,应当不至于到了宁可舍出性命也要炸关内一声响的地步。
云映初想不明白。
这其中一定有她不知道的原因,她想,傅翾经营边郡多年,或许他会了解。
只是,傅翾何时能够赶来。
云映初伸手扶住桌沿,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声:“伏将军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如今咱们也只能和北狄拿命较劲。”
“伏将军应当下令城中水源统一配给了吧。”不待校尉回答,云映初继续说道,“幕府自我开始,所有人的配给当与百姓同。”
“城中恐怕难免骚动,我会协助安抚。”云映初站起身走出门去,天边已经泛出蒙蒙的白色,她先要去赈所,命令亲卫加强看管,免得城中民心动荡,这是兵家大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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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下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