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调查

伏寅默然片刻,向云映初拱手道:“夫人恕罪,末将方才......”

云映初正色打断:“既非常时便非常礼,想来素日里武宁侯治军也不会在战时纠结这些繁文缛节。往后将军有事直说便是。”

“是。”伏寅面带怍色。

“塘县之事,将军是怎么打算的?”云映初站起身来,借力扶住沙盘边框,探身看向其中的塘县。

“塘县原有武备足够其坚守三五日,守备塘县的主将我认识,不是个冒进之人。”伏寅说起正事,言语形容瞬间自在了许多,“斥候此去两个时辰就能有回报,到时候,可以根据城外具体情况再做打算。如果朔平外无恙,那么发兵支援塘县,或是传讯距离塘县稍远的军镇驰援,如果发现北狄设伏,那么即刻举燧,同时传檄报知将军,朔平上下坚守不出,即便北狄发兵十万一时半刻也奈何不了朔平。”若是太平时节,自然是边地一草一木都不容有失,但是现在,云映初和伏寅都清楚,她们不可能为了塘县,动摇整个朔平一带的边防。

云映初点头:“军事上我不大通,具体事宜将军来定夺。只不过余下的一些事情,我想请将军相助。”

伏寅连忙应承:“夫人请讲。”

“首先,参与意图掳掠我的北狄人均被格杀,但是要一一排查清楚身份,无论是在关内假借的身份还是关外的,要快;其次,他们未必全部现身,或许还有安排在城内的后手,察觉事情败露隐藏了起来,这些人要找到,不要放他们出城;最后,”云映初目光坚定而不容置疑地看向伏寅,“城外军情莫测,将军应当专心应对,这些小事,不应当干扰将军。既然是我自始至终牵涉其中,也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其中细节,由我来处理,是最为妥当的。”

“请将军分拨一些人手给我,军机大事在前,您不该再操心这些,有了论断,我会明文呈给将军。”云映初的话语听来肃穆而不可反驳。

“这怎能劳烦夫人。”伏寅听闻云映初的提议有些惊讶,下意识地说道,“夫人此番劳累,还是回府休息为好,末将既受将军之命,必然力保朔平内外无恙,夫人万安。”云映初衣袖上的血渍已经干涸,金丝银线一并暗淡了,火光照上去像是坠入一段深渊。

“此时必由我亲摄才妥当。”云映初寸步不让。

伏寅再劝了几句,见云映初态度坚决,只好同意,向她介绍了几位平时衙门里主观讼狱的法曹从事,便告辞回到营中等待斥候回信,同时依照惯例将今日之事整理成文传讯傅翾。

他刚刚写完信帛,告知亲兵快马报送后,准备回去处理未完的军务,却听见军营里传来报时的钟鼓声。

伏寅心道不好,今日里两班斥候均未按时回营,朔平城外恐怕的确如同云映初所言,出了大事。

他刚要出帐亲去营门塔上瞭望一下,却见亲兵行色匆匆地进来:“将军,城门西北十里处黄草坡上有胡骑三万余埋伏。几路斥候只有三人回来。”

最坏的结果终于被证实。

“告诉烽火台,举燧。着快马传檄镇北将军。”伏寅快步走回帐中开始写军报,“各城门戒严,垛口箭窗布兵三班,不得有缺。传令全营警戒。”

“城中行迹鬼祟,与北狄人来往过密的一律扣押。”伏寅考虑到云映初所提或许城内仍然存在北狄内应,只不过还在蛰伏,这些人在掳掠云映初的时候没来得及派上用场,那么围困朔平这样的大事,他们未必不会有所举动。

亲卫领命。伏寅将军报送出去后,亲自登上塔楼眺望,远处天地一线间扬起茫茫的黄埃。北狄人知道事情败露,所幸放弃蹲守远郊,此时正在向朔平城下逼近。

三万余骑兵。伏寅稍作估量,依照目前他所看见的声势,这个数字恐怕还是有些保守。

他眉头紧锁,且折邪如今难道见到今夏的大败失心疯了?否则为什么在再次对边郡发动突袭,若是见事不成,最好的办法应当是及时收兵止损才是,关外的粮草马匹按照当初战后将军所做的估算,绝不足以支持北狄再起纷争,这些东西不能凭空长出来,北狄又是从哪里筹措的?他自己久在行伍,十分清楚三军行动所耗资费,若北狄是咬牙硬凑出来的钱粮,如今只怕贵族也被搜刮得不清,即便是且折邪输红了眼,那些贵族们竟然也肯?

东虚连题氏王庭狼头旗在朔风中烈烈招展,伏寅亲自将一线守备军队检点叮嘱了一遍之后,重新回到中军帐中。

仓曹来报城中柴薪粮草储备,伏寅对这些数据心中早有大概估量,只要不出意外,坚守朔平月余不成问题。

桌案上一灯如豆,伏寅伏案规划筹算起城防兵力。

-

“燕草。”云映初快步走进后院正堂。“秦桑她们可好吗?醒了不曾?”

燕草一早就在廊下等着,见云映初回来即刻迎了上去:“都好都好,秦桑已经醒了不到半刻。小姐,我听人传信回来都要吓死了,你没有伤到吧。”

“我都好。”云映初挥手命室内其余的侍者全部退下,脚步不停走进内室,从怀中取出乌拓给她的银环,她把银环珍重地放进燕草手心,“你一定收好,此物之重尤甚于我之性命。”

燕草连忙点头。

“我一会儿要去前院理事,秦桑和后院一应事宜你帮我料理好。”云映初叮嘱道,“要是有拿不准的前来问我。”

燕草应承下来,她进门时就看见云映初衣袖上的泥土与血污,想劝她换身衣服再去,却被云映初拒绝。

“时间紧迫,来不及了。”云映初匆匆披上外氅,“你带我去看一眼秦桑。”

“是。”

-

云映初坐在幕府正堂,听着法曹从事与人头熟的亭长啬夫一一报告,那些已经查到的北狄人的来历。

她刚看过秦桑,确认她确实无事后,立刻从后院过来。这场劫掠,从明面上来看是北狄图谋已久,但是云映初知道其中少不了自己的顺水推舟。事情要查,不免会查到银环上来,一旦让外人知晓银环的存在,那她之前所承担的风险都会成为无用功,她必须要将此事牢牢捂死在自己手心。

“......这条狼氏原本住在西坊街,他老子平素里就是游手好闲,有天突然抱来个孩子,扔给他老子娘养,没准儿他是从关外给抱回来的。”那亭长说道。

云映初皱眉思索。边地与北狄一衣带水,两边官府虽然都限制民间私下往来,但是终究不能隔绝,关内许多人的祖辈上多少也交融胡血,关外更不必说,许多贵族就是和亲公主的子息。若是北狄以利相诱,或许难以动摇军营衙门里的大小吏卒,但拉拢一些闲散人员为他们行个方便还是可以做到的。

“......我记得城南是有好几户姓严的,但这两人却不曾见过。”

云映初听见那亭长说起乌拓和他的兄长,抬头看向伏寅从军中拨给她的校尉:“这二人属穆尔察呼衍氏没落的一支,女子名为乌拓,二人还有个大哥,名叫木恪乌,你平日里对关外的事情熟悉,可曾见过或听说过他们吗?”

那校尉思索之后摇了摇头:“呼衍氏是个大族,人口众多,末将无能,一时想不起来这两人。”

云映初一摆手示意无妨,她也没报太大希望。

“现在我要你们将这几人平日在城内以什么身份行走,常交往的关系和常去的地点列出名册报给我。”云映初命令道。

“夫人有命,小人自当遵从,只是这些人平素行踪琐碎,一时间恐怕不能写得详细。”堂下有一啬夫战战兢兢地说明。

“把你们所知道的都写上。”云映初盯着那人,“尤其是关内和这些人来往过密的,只要行踪鬼祟,无论见过一次还是两次,都要报于我知道。”

下面几人连连称是。

几人退下撰写云映初所要的东西。堂上,云映初盯着桌案陷入沉思。

现在有这样几件事要办成,第一,查清这些人在城中的关系,揪出仍在潜伏的细作,防止与城外的北狄军队里应外合,让本就混乱的情形雪上加霜;第二,顺着乌拓她们身份的线索,缩小山阳道刺杀一事对内郡内应的怀疑范围;第三,尽可能的封锁乌拓一行人的消息,即便北狄已经知晓行动失败,但对于城内暗线暴露的情况却不如她们所知清晰,这或许可以是她们的先手。

“夫人。”校尉将竹简奉上,“写好了。”

云映初接过来详读。

“这些人。”她在竹简上用朱笔圈出,“报给伏将军,让他命人提审看管。”

“此事不许与人说出半字。”云映初令那几位亭长啬夫上前来,“否则你们再见到的就不是我,而该是伏将军了,明白吗?”

等到众人都退下,云映初问军中来的校尉:“如今城外情形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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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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