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寅腾的一声站了起来,指着那名亲兵:“你说什么?”
“侯夫人在城郊五里外严家马场遇袭,策划参与者为呼衍氏贵族,幸而夫人无恙,参与者均被格杀,未留活口,夫人令我等追查涉事人员身份,留下一队人马仍然埋伏在原地,并传讯西五里哨所,命其警戒,同时前来报知将军,望将军斟酌军务,以备北狄来犯,另请将军戒严全城,非军令不得出。”
那亲兵一口气将云映初的吩咐全部说与伏寅。
伏寅听说云映初无事,顿时安心不少,但听亲兵讲到最后,眉头又逐渐皱了起来。今日两件大事前后脚到,他本来心中就觉事有蹊跷,现在听闻云映初命人转述的话,更觉疑虑。
追查刺客身份是应当的,但是云映初为什么要让他戒严全城,如果只是担心城内仍有尚在埋伏的北狄人,只需加强进出城盘查即可,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伏寅考虑是否云映初知道了些什么,所以有此一说,又或者仅仅只是骤然遇袭,惊慌之下做出过度反应,但从亲卫的回禀中分析,云映初处事依然细致周密,不像是大惊失措的样子。
“回去禀告夫人,一应吩咐我都知晓了,只是城防军务干系重大,现下塘县又有敌情,容我处理完后,再到府上就此事详谈。此番惊扰夫人,是伏寅统摄有失,待镇北将军巡边归来,自会请罪。”伏寅说道。塘县求援,必须要即刻处理,待军中事定后,他再去府上拜会云映初,虽然此事有惊无险,但是毕竟涉及武宁侯家眷,而且其中或有隐情,他作为武宁侯巡边之前亲点的代理军政长官,于情于理都应当去探望一二。
亲卫得令后正要去向云映初回复,却见有人口称急命,快步走进帐中。亲卫看清那人模样之后不由得吃了一惊,来人竟然是他们的伍长。
“伏将军。”伍长行礼后快速说道,“夫人相告,塘县之围有诈,北狄兵马埋伏朔平城外,请您速去幕府正堂说话。”
“什么?!”
-
云映初端坐在幕府正堂等待。
朔平城内的镇北将军幕府一切从简,由于统摄军政,幕府正堂杂糅了理事衙门与军营帅帐的职能,此时正堂两侧亲兵依例分列值守,堂中毕啵作响的炬火、炭盆,在云映初肃穆面容上投下动荡的阴影。
方才将严家马场安排妥当后,云映初随队回府。一路上她总是想起严升挟持她的时候说过的那些话。
来不及了,是什么来不及了?是严升来不及向她们投诚,还是有别的事情已经铺陈开来无法收手?
正在她沉思的当口,身边紧随着她的亲卫突然小声惊呼,云映初一勒缰绳,顺着亲卫所指,看向远处的烽火台。
白日举烟三股,升赤幡。
云映初心中骤然一紧,不祥的预感蒸腾起来。
“那边......好像是塘县方向。”亲卫伍长眉头深锁,轻声报知云映初。“边地军情传讯白日用狼烟,夜间用烽火,三股烟加赤幡应当是塘县处有数千胡骑袭掠。”
为什么是塘县......云映初迅速思索起来,如果且折邪针对这次绑架安排了北狄兵马在外围接应,也应当是朔平外发现敌情。
“塘县据朔平有多远?”云映初问道。“要紧吗?”
“城西六十里处。”伍长回答,“位置不算险要,身后有岎山一脉隔档,不会直接威胁内郡,但是塘县是边地重镇之间粮草中继的支点。”
前因后果纠葛在一起,云映初联想到了一个极为危险的可能。在梳理了一遍事情逻辑之后,她转头飞快地命令亲卫伍长:“兹事体大,你亲自去报知伏寅将军,说塘县之围是饵,为的是骗开朔平城门,引走一部分兵马,此次北狄真正的主力就埋伏在朔平外。我不好贸然前往军中,请伏将军务必尽快来幕府正堂,我有要事相商!”
伍长听完云映初所说,知道事情利害,点头应下后立刻拍马赶去营中,云映初随后命令队伍分为两部,一部押着车马人员行程如旧,另一部同她即刻回府。
-
“末将伏寅,拜见......”
不等伏寅说完,云映初就从主位走下,打断了他的话:“情况紧急,将军不必拘礼。将军可听闻此前发生的事情了吗?”
伏寅起身点头,在他赶到幕府的路上,亲卫伍长已经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详细地讲了一遍,他听完之后亦觉此事背后更有阴谋。
“那就好。过来。”云映初走到正堂西侧,站定在悬挂着的朔平地图面前,伏寅紧随其后,“我初步判定这伙北狄人最初的计划是这样的。”
她手指向城郊严家马场大概位置:“由呼衍氏兄妹将我骗至此处,得手后交予条狼氏运送出城,由于运载工具所限,他们当不会走很远。”云映初转头征求伏寅的意见,“我对朔平以及军事上没有将军了解的深,将军考虑,若是朔平城外大军压境,要想在一日半日内隐匿踪迹,最有可能藏在哪里?”
伏寅皱眉思索了一番,在地图上指点了两个地方:“依夫人所言,权衡综上,应当在这两处,如果埋伏得当,至少半日里,朔平不会警戒。”
云映初继续说道:“按照他们的计划,将我运到此处之后,塘县的狼烟也差不多就该传到朔平了。而将军此时不知我已经遇袭,单凭塘县军情,将军应当会依照军事成规处理,即便将军考虑到敌情有诈,最大可能也只是多派些斥候前出侦察,除非出现意料之外的重大敌情,否则将军不会坐视不管,是不是?”
云映初在回来的路上就反复思量了半天,塘县的地位实在太过微妙,出事的时机也太过巧合,它既不是险关要口,一旦遭袭边境登时就要插檄举燧,直接惊动傅翾,也不是无足轻重的蕞尔小城,能够让伏寅在斟酌之下,为了莫须有的疑虑,随意舍弃。
伏寅慎重地点了点头。他先前确实如此打算,若是没有武宁侯亲卫来报,此时他应该已经检点完毕要去支援的军队了。
“塘县异动,朔平支援的同时也会戒严,只是不会关闭城门。我猜,且折邪或许会趁此时机将我出事的消息想办法告知你,用以牵扯你的精力,干扰你的决策,为了增加可信度,他大概会选我的近身侍女侍卫前来,与此同时发兵攻城,并且将我押往阵前作为威胁。我的身份敏感,后续的影响不会简单结束。”
“朔平常备军力两万余,塘县再分出去一些,剩下的恐怕只够将军闭门坚守。”云映初沉声说道,“那么派去塘县的兵马,就再也回不来了。”
“此外。”云映初指点地图上朔平所在,“我估计且折邪不会攻打朔平,只会在外围袭扰,确保你们知晓并证实我在他们手上,最后在君侯回到朔平之前,返回北狄。”
吃掉朔平至少一半的卫军,重创朔平一带的防卫规划,对于今夏刚刚遭遇大败的北狄而言可谓是巨大的胜利,更何况届时他们手上还有云映初,可以从从容容地返回草原腹地与傅翾和关中谈判。
伏寅明白云映初的意思,今年北狄损失不小,不会在元气尚未恢复时再行大肆入侵,此举除了壮大声势之外得不到更多的实惠,这样一点一点的撕咬,是北狄力所能及的最好谋划了。
“这些事情,敢问夫人是如何推断出来的?”今日例行侦查的候骑尚未回营,伏寅安排好额外的斥候队伍,回来再次面对云映初,开口询问道。
云映初坐在木墩上研究地图前面摆放的沙盘,闻言抬头看向伏寅:“这么大的事,总要有人在外面接应,不然这些人回不去北狄。那个挟持我的严升,当时我觉察他状态不对,不像只是对功败垂成的遗憾,更像是对屠刀悬颈的恐惧,而且是在他知道朔平即将不保的情况下,否则他不会一点儿也听不进去招安劝诫的。”
“夫人见罪,末将以为只是如此,是否太过武断?”
云映初并不在意伏寅的质疑:“朔平城外必然有人接应,只是人多人少的问题。”对面伏寅点头同意,“塘县地位虽重,但只在战时,平日里并无粮草辎重囤积,北狄凭什么在今夏大伤元气之后,不年不节的挑今天这个日子,干吃力不讨好的事?我以为,北狄王庭此时应当在头疼怎么过冬才对,上下贵族若无相当把握和巨大利好,不会再支持且折邪动兵。”
“如此,将军是否认同这两件事情之间存在一定关联?”云映初问道。
“这种可能极大。”伏寅认可,“只是后续未必是朔平有围,或许北狄筹谋的会是旁的事。”
“你说的对。”云映初明白,伏寅的疑问非常正常,军事政事牵扯纷杂,瞬息万变,事起事落常常取决于看似毫无关联的微末动念,她说出的是只不过建立在现有情报上可能极大的一种,而非绝对真实的真相。“但是将军受君侯所托,任在守卫朔平,既然有此疑虑,还是先探查清楚的好,以免妄动而致灾殃。”
“至于其他的,在朔平一带军备无恙的前提下,大家可以慢慢推敲。”云映初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