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升应当是忙乱之间下了死手,云映初呼吸之间觉得肋骨传来阵阵胀痛。
她察觉到对面的亲卫伍长神色紧张,不着痕迹地向他摇了摇头。
严升看到亲卫们一动不动,更加慌乱,右手更用力了一些,刀尖隐隐就要扎进云映初的喉咙:“放我出城!不然我杀了她!”
她刚才已经用匕首磨破了一点绳索,云映初考虑到或许是由于辎车与衣袖的遮挡,严升并未察觉到匕首的存在,否则在劫持她之后,不会不将匕首夺走,现下他全副精力都放在了与亲卫之间的对峙中。
亲卫伍长得到云映初的示意,稍稍安下心来,试探着向严升问道:“即便我们放了你,这城外无数道封锁,你也不能回到北狄,现在唯有将夫人平安交还回来,才是你唯一的生路。”
云映初听见严升又急又乱,嘴里迸出好几句胡语,控制她的左手不住地颤抖。
“你少跟我说这些废话!”严升大吼出声,“我现在要出城,谁敢拦我,我就先杀了她!”
说罢他就作势迈步离开辎车。
要从这里顺利出城,至少要走两三里地的距离,严升带着云映初光凭走路是绝无可能走出去的。
“你且定一定,这里距离最近的哨卡就有半里地,再往外还有好几层守卫。”云映初察觉得出严升有些癫狂,知道不好再刺激他,只缓声与他沟通,“你这样挟持我,根本不可能瞒着守卫出城,只要惊动了一层防守,顷刻之间朔平城的驻军就会被调动起来,将军此行不远,要赶回来也是半日间的事,不如放下刀,我让城防放你出去,我是镇北将军的夫人,说话还是有用的,各中利害你可想好了。”
亲卫伍长听到云映初与严升交涉,赶紧帮衬道:“夫人所说属实,若是在此地平安了事,你尚有一条生路,我们还可以给你些财帛,否则,闹到城防跟前,两边后果你自己掂量。”
不曾想,那严升并未权衡她们所提出的建议,反而大笑,只听动静就知道他行将崩溃:“生路?我只有一条死路!”
严升已经无法流利地用官话交流,时不时蹦出些胡语:“你们去告诉城防!打开城门,让我出城,要么,就看着这个女人和我一起死!”
云映初想起之前与乌拓交谈的内容,估计她们兄妹二人来朔平之前,且折邪确实给她们下达了死命。思及此她谨慎地再次开口:“乌拓此前已经同我说明了,此去且折邪会杀了你们,但将军却未必。”她感受到刀尖没有进一步压迫,于是继续说道,“镇北将军帐下可有不少是北狄降来的人在做向导译官,可见将军不是一定会要了你的性命,事后我可以从中相劝,你是走也好留也罢,至少能够活命。”
严升剧烈的呼吸声慢慢地平静,直到被北风呼啸掩盖了过去,云映初见此情形,正准备趁势劝导,此时却听见城外传来了一声遥远的狼嚎,那声音凄厉悠长,虽然相隔极远,依然像是一记重锤扣在心门上。
严升仿佛被什么力量猛然挤压了一下胸口,发出一声轻微的呜咽。他的声音渐渐增大,似笑似泣,最后终结于一声怆然大喊。
“来不及了......”
严升几近崩溃:“你们一样活不成!”
他立刻拖拽着云映初向出城的方向走去。
四周的亲卫在他动作的同时架起弓弩,近处几队也手持近战兵器向他逼近。
“谁敢——啊!”
严升吃痛,右手中威胁云映初脖颈的短刀应声而落。
就在方才的对峙过程中,云映初借着匕首轻巧的优势,从里至外慢慢磨断束缚双手的绳索,只剩下最后一层。在严升突然崩溃的瞬间,她判断形势恶化不能继续拖延,趁着严升拖拽她时放松了警惕,手执匕首直刺向严升的手腕。
短刀应声而落,严升只恍惚了一瞬,即刻就向云映初扑来。
然而云映初在逃脱挟制之后却并未选择向前跑进亲卫的保护当中,而是在下一刻转过身,她手中的匕首还闪烁着严升的血珠,迎面他袭来。
严升不可置信地捂着喉咙,匕首深深地埋进去,他只能看清手柄上呼衍氏的刻纹依稀可辨。
云映初迅速闪开,过程中被路上的石子绊了个踉跄,等她稳住身形时,严升已经向前仆倒在地,地面在震荡之下,卷起纷扬的尘埃。
安全了。
云映初长舒一口气。
亲卫伍长安排好善后事宜,上前向云映初告罪。云映初有些疲惫地摆了下手:“这有什么罪不罪的,本来就是我安排你们在外围埋伏,你们做得很好,回府之后,我要有赏才是。”
在前来赴约之前,云映初担心严氏兄妹有诈,思来想去,考虑到侯府亲卫虽然不能随她同去,但在外围联络接应还是可以的,万一事有不逮,一是可以杀进去救人,二来也能向最近的哨所报信求援。于是她叫来伍长安排了一番,起初伍长听闻此事只劝她不可涉险,有事不决不如等傅翾回来再行定夺,在她种种威胁劝说下,最后终于同意,根据地形设好埋伏,这才有如今。
“随我同来的侍女和卫队呢?”云映初试着擦拭了一下袖口,上面的血迹已经深深地洇入布料,擦不干净了。
“他们都在前面的辎车里,之前被下了迷药,现在还在昏睡,不过于性命无碍,大概半日之后就能转醒。”伍长回复道。
那些北狄人担心云映初自幼娇生惯养又干系重大,不敢下多了药,但对秦桑和侍卫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了。
“把他们都安顿好,带回府,此事报给我内院的侍女燕草,让她着人好生照看。”云映初吩咐。
伍长称是,见云映初不再有言便留下几位亲卫近身保护,随后回身去清理场地。
云映初靠在辎车车前梁上休息了一会儿,方才她刚从药效中找回力气,紧接着又与严升对峙半晌,最后还亲手动了刀兵,当时不觉得有什么,等事情大体安定后,力气反而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她走到倒得横七竖八的北狄人当中,俯身研究起来。伍长见她动作,赶紧上前,劝她暂且休息,或是先行回府。
“一般出现这样的事,你们怎么处理这些?”云映初指了指地上。
“此事涉及夫人,又牵扯北狄,不可不慎重,应当带回去清查身份。”
云映初点头。
一旁,严升还没来得及被收拾上辎车,云映初将他翻过来,身侧的亲卫见她如此赶忙上前,又不敢拦她,只唯唯问所欲何事。
云映初试着将严升喉咙里地匕首拔出来,然而匕首卡在骨缝中,她试了几次都不成,就令其中一名亲卫相助,那亲卫将匕首奉给云映初,她接过之后,在地上随意捡起一片布条,仔细将匕首擦拭了几遍,一边走向乌拓所在的位置。
乌拓当时在弓弩响时从云映初身旁逃开,后来在短兵相接时被格杀,此时正仰面躺在行道当中,双目空洞地望着高远的苍穹。
云映初默然,她将匕首放进乌拓手心,用力迫使她的手指勉强合上。做完此事,转头对伍长命令道:“涉及此事的所有人,无论生死,一律带走。留下一队人马继续在严家马场埋伏,遣人告知最近的军营哨所,让他们有所警戒。不要等我们回府,立刻将此事通知伏寅将军,让他斟酌军务,防备北狄仍有后手。另外,”云映初掸了掸手中的灰尘,“让伏将军令全城戒严,除非军务,否则任何人不得出城。”
伍长有些惊异地看了云映初一眼,旋即迅速去执行她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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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将军。”帐外亲兵来报,伏寅正在撰写军务明文,闻言头也不抬,让亲兵进来说话。
“朔平城外往西六十里塘县遇袭,寇骑五千,持穆尔察呼衍氏鹰旗,塘县武备不足,请求支援。”那亲兵将红漆信囊递到伏寅桌案上。
伏寅在他进帐时就觉察出恐怕有异,听闻塘县遇袭后眉头紧皱,他打开信囊将军报从头至尾读了一遍,犹豫了一下依然命令亲卫先按镇北将军所留预案分拨支援。
今夏刚与北狄交锋一场,关外损失不可谓不重,按理说至少应当有一年半载的太平日子,最近也要等到明年秋天,牛羊马匹又吃饱过一轮后,北狄才可能有异动,塘县之事又是为了什么?
伏寅隐隐觉得此事有些不对,却又没有更多的证据,塘县距离朔平说近不近说远不远,若是骑兵快马,结束战斗之后来回至多用不到两日的功夫。
正当他要去询问今日派出去的斥候时,帐外又一路跑来一位亲兵,这名亲兵伏寅熟悉,是常跟随镇北将军的府兵,如今留在幕府随行护卫武宁侯夫人,他眼看那人神色慌乱,心中暗道不好。
“将军,侯夫人在城郊五里外严家马场遇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