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乌拓逐渐止住眼泪,她看向云映初:“你是怎么猜到这些的?只是因为我同你说过的那些贩马的事?”
云映初方才听她泣诉恸绝,一时难免有些慨然同悲,只不过她一样为亲悬心,只片刻就整理好思路,继续她的谋划。
她颔首道:“事情虽然是假的,但是我看的出,你对你大哥的感情却不曾作假。”乌拓素日里的言语举止常有疑窦,但是唯独在那日与她提起大哥时言辞质朴,情感却真挚热烈,如同浩浩江流扫平江岸般唯强力而不工。
乌拓惨然一笑。
她默默良久,忽然开口道:“云夫人,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我想要知道是谁给且折邪这枚银环作为信物的,此人长什么模样,当时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话,一切与这枚银环有关的事,请全部告知我。”云映初语气温和却坚定。
“具体的情况我并不是十分清楚,当时只听说南边来人拿来了一对银环,他带着一枚,单于庭留下一枚,若日后再要联系,就凭借此环相认。至于那人长什么模样,”严梧回忆了一会儿,“当时在王庭附近,我去寻大哥,遥遥地见过一眼,大体上就是穿着打扮都是你们的样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人瘦一些,蓄须,别的就没了。”
这些线索太过笼统,随便就能对上的人不计其数,云映初也只对徐州州府衙门里有头有脸的人还熟识些,一时间也没办法做出更详细的判断。
“云夫人。”乌拓唤她,“既然你一早就知道这是我们设下的圈套,而镇北将军府上安定无虞,为何还要涉险前来,难道你不怕死吗?”
云映初闻言一笑:“你既知我是云家的女儿,就该明白你为何而涉险,我便亦是为何而涉险。”
乌拓一怔,半晌过后,掩面长叹一声。
茅草屋外的北风激荡,穿过茅草缝隙杀进屋来的时候崩裂出尖锐的鸣啸,云映初身侧篝火煊然热烈,但是她依然觉得室内沉入了无边的寂静。
乌拓沉默良久,复又转头对着云映初说道:
“我想起一事,或许你用得上——在内郡人手上的另一枚银环,上面的刻痕模样与这枚不同,具体模样我不清楚,不过听他们说,来人声称这对银环是同一匠人所制,本来就是做信物用的,用在此时刚好。”
说罢,她不等云映初做出反应,将银环扔在云映初面前,转身径直走出茅草屋。
云映初奋力上前将那枚银环迅速收好。
信物,信物......云映初快速地思考着,她之前从不曾听闻父亲有银环作为信物,而且看这银环的模样,即便经历了关外风霜也并不暗淡,依然银光莹亮,刻痕内的污渍称得上新鲜,应当不是很早以前的物件,很可能就是这一两年新打的。
云映初将这两年来发生的事情从头至尾条分缕析地在脑海中整理了一遍,并没有发现可疑的地方,父亲没有既**又重大的事情需要双方持信私下会面。
她深呼了一口气,暗中告诫自己要镇定,银环到手已经算是成功,至少不会有人用这枚私印来做文章了,家中是安全的。至于剩下的考虑,等她平安回到府中再做打算也不迟。
云映初转而思考起这伙北狄人接下来计划如何处置她。
乌拓方才说且折邪想要将她绑架回北狄,用以要挟武宁侯,既然自己已经在他们手中,那么依照对方的思路,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剩下的关键就在于如何将她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运出朔平。云映初想起之前傅翾带她在朔平城内四处游览时,偶然提及的一些城防排布,在她看来不可谓不是固若金汤,北狄人也难以买通守卫或者以幽云边军的身份潜伏下来。
如果不能把她顺利运送到北狄控制的地盘,在朔平不出半日,幕府见她迟迟未归,马上就会将此事禀报给伏寅,届时城内外层层戒严,这些人更是一个也跑不掉。
这样一来,且折邪不仅休想要挟傅翾,而是会招致更酷烈的报复,再加上山阳道的旧账,傅翾会如何处置这些事,云映初大概是可以猜到的。这与北狄最初规划的称得上南辕北辙。
正当云映初盘算的时候,茅草屋外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来人不止一个。
“她醒了?”从声音判断,说话的应当是个中年男子,云映初此前从未见过。
“醒了。”这是乌拓的声音。
对面男子顿了一下,语带责备:“为什么不多下一点,到时候她挣扎起来该怎么收拾!”
“不敢多下,怕她死了。”乌拓解释道。
那男子略一思索,认可了乌拓的说法:“马上就到未时,咱们到时候动身,你看住她,别让她乱来,也别让她寻短见。”
乌拓应承下来。
下一刻,云映初看见茅草屋的门板被人打开,寒风瞬间就灌了进来,乌拓与那个陌生男子站在屋外,他们身后还簇拥着五六个人,虽然身上服饰都是关内款式,但是长相一看便知是北狄人。
“云夫人,请吧。”那人冲着云映初不阴不阳地一抬手。乌拓得了他的命令,上前把她带了起来。
云映初不动声色,但她有些奇怪,面对她,对面那个发号施令的北狄人说官话也正常,可是为什么方才只有他们自己人在场的时候,那人依然用官话与乌拓交流。
她装作不经意间瞥了那人一眼,发觉相较于乌拓与她二哥,此人更像是关内的模样。
云映初在乌拓的搀扶下,随着这一伙人走到外间的铺面,却没有见到秦桑与其他的侍卫,只有严升在屋内等候。
严升一见云映初,面上便露出阴森而轻蔑的表情,与先前的谦逊模样大相径庭。
云映初在室内等了一会儿,直到有人从前门进来,向那为首的陌生男子略一点头,那人了然,挥手示意乌拓押着云映初出门。
门外,一溜儿的辎车依次整齐排列在门前的小道上。
云映初明白了,那名陌生男子应当是朔平城内的条狼氏,即专门负责清扫街道,将大户人家垃圾秽物运到城外的人。
如今他们应当是想要借着这些辎车,把她送出城去。现在已经到了未时,刚好午饭后城门交班,往常辎车一日两趟,也是在这个点出城,如果一切顺利,门卫不会起疑,只要出了城门,辎车有专门的通道,盘查要比寻常道路上少一些,如果他们要是在之后还有人接应,那就更加顺利了。
乌拓放在云映初背后的手加了些力气,示意她登上辎车。
云映初从容地抬腿登上辎车供人踩踏的横梁,鞋尖上装饰的珠玉与木头在触碰间,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嗒。
武宁侯亲卫配合默契,无数弓弩几乎是同一时间松开搭弦,手指扣上弓弩悬刀时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乌拓闻声迅速闪开,距离云映初稍远的那些负责严密监视着她的几个北狄人,应声倒在地上。
一轮齐射过后,远处墙头与行道两侧的遮蔽当中瞬间窜出无数亲卫,持刀向云映初她们所在的位置杀来。
严升一直站在门下,刚才借着头顶屋檐和身侧门扇的遮挡勉强躲过一劫,回过神来只见眼前已经杀作一团。
败了。
这个念头瞬间占据了严升的脑海,一瞬间沸腾的怒火与不甘涌上心头。
为什么!只要把这个女人带到东虚连题氏王庭,大单于就会将许诺给他的军队人马、草场牛羊一一兑现,他们可是已经控制住了人,怎么会在即将大功告成的节骨眼儿上,杀出来武宁侯的亲卫,明明这个愚蠢的女人今天没有让他们跟随而来!
他看见云映初借着辎车作为掩护向行道另一侧退去,气急败坏之下,抽出佩刀趁着武宁侯亲卫尚未合围直向云映初杀去。
云映初将自己藏在辎车与行道枯草朽木之间,试着通过活动双臂将藏在袖中的匕首脱出用以割断束缚手臂的绳索。那些人或许是怕她挣脱,又或许是担心她寻短见,将麻绳里三层外三层缠绕了个结结实实,如今实在有些不容易挣脱。
方才见到她事先安排好的亲卫开始行动,一直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故而多放了一点精力在割断绳索上,却忽略了四周的威胁,当她察觉到有人直向她袭来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严升用左臂下了死力挟持住她的腰身,长刀隔着裙裳的厚锦垂在她的腿上,严升右手执短刀,刀尖直指她的咽喉,向右快走了两步,借着辎车作为屏障使亲卫不能绕后。
亲卫伍长在严升动作的几乎同时做出反应,只是还是慢了一步,他大声向严升喊道:“不可妄动!”
眼前混乱的场面已经渐渐平息,四周的亲兵除了一部分在检点敌人,清理战场,剩下的全部向云映初的方向围拢过来。
“我有武宁侯夫人在此。”严升的声音亢奋悍然,“放我出城,不然我杀了她!”
新春快乐。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3章 挟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