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乌拓

“云夫人。”严梧盘坐在她面前,用树枝搅动着一拢篝火。“终于醒了?”

云映初依然觉得有些疲乏,她粗略感知了一下四周,发现自己背靠着一个干草垛,双手被缚在身后,她应当是在马厩旁边的那个用来堆放草料的茅草屋里。

果然......

“秦桑呢?”

严梧有些讶异地一挑眉,她听出云映初语带疲惫,应该是药力尚未全部消退的缘故,但是并不惊慌,对于被她识破了身份这一件事似乎也毫不意外。

“就是跟在我身边的那位侍女。”云映初以为她不认得秦桑是谁,特意解释道。

“夫人好胆识啊。”严梧嬉笑道,“自己都已经沦落到这步田地了,还能想得起侍女。”

云映初不再开口,只是看向严梧。

“您放心,随您来的那几位都好好的。严家马场可不止有我和二哥,有的是人看着他们。”严梧起身走近,蹲下平视云映初。她仔细探究了一番云映初的表情,渐渐收起自己的神色,“您不惊讶?”

“我为何要惊讶?要说惊讶也不过是觉得你们竟然就这么直白地在水中下药,我还以为你们会有什么周密的后手。”云映初直直迎上她的目光,“马场向东三里地,向西五里地,各有一个岗哨,附近还有一个骑兵校场,常驻兵马五百人。再往城外还有三层守卫,你们带不走我。”

严梧以为她因此才有恃无恐,神色漠然道:“云夫人,你太自大了。若你只是与我在城中交往,无论如何我是没有办法奈何你的。”她歪了歪头,好像在审视云映初,“但是你竟然放任自己同我到城郊的马场。是,朔平的守卫的确森严,纵然我们只能拘你半日,但是也足够了。”

云映初不想再与她兜圈子,不仅这伙北狄人时间不多,她用来执行计划的时间也只有这么一点,当务之急是要赶快将她想要的信息从严梧口中套出来:“你们既然费尽心思引我来此,有话不妨直说。”

“我却没有什么话与夫人说。”严梧冷声说。

严梧与严升只是执行的人,东虚连题氏没有给她们与她谈判的资格,云映初想道,这样更好。

“既然没有话与我说,”云映初坐直了一些,“那可有话与呼衍氏的匕首说吗?”

严梧几乎是瞬时伸出手揪住她的衣领,云映初猛然间失了平衡,被这不轻的力道拽向前去。

“你还敢与我提及匕首!”一字一句都仿佛是从严梧骨血中迸出,浸润着深深的怨毒。

“那是你大哥的匕首是吗?”云映初勉强稳住身形,轻声问她。“你不叫严梧,你本名是什么?”

二人就这么僵持了一阵,严梧逐渐冷静下来。

“我的真名是呼衍氏乌拓。”她站起身,下颌微微昂起,居高临下地俯视云映初。“匕首的事,是你猜到的?”

“算是吧。”云映初坐直身体,她觉得药力正在减退,或许不久她就可以站起来了。

云映初看向她,乌拓的眼珠在篝火映照下发出透亮的褐黄色,像极了山阳道中行刺的那些北狄人。“先前你们大哥在山阳道上刺杀不成,东虚连题氏觉得无法直接向武宁侯下手,于是命你二人继续他未竟的任务,潜伏进朔平城中窥伺,寻找机会将我绑到塞外,用来要挟武宁侯。”

乌拓轻嗤一声:“云夫人,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太过自以为是,只会让你死的更快。”

云映初不曾理会她的话,继续说道:“你想杀了我,但是你二哥不想。否则,在水中下毒不是更好。”

云映初神色淡然:“你二哥觉得这是加官进爵的好机会,但是你不这么考虑。”云映初眉目凛然,迎上乌拓狰狞的面色,“你想为你大哥报仇。”

乌拓的手握成拳,在袖中止不住地颤抖。

“你直到现在都没有杀我,只是你想知道你大哥的匕首被我放在何处了是不是?”云映初说道,“你想找到,你大哥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

“我可以告诉你。”

乌拓深沉的呼吸声几乎融进一墙之隔的呼啸北风,良久,她再次盘坐在云映初面前,咬牙切齿地说道:“告诉我,在哪?”

“我有一个条件。”云映初眼中闪烁着跳跃的火焰,“给我那枚印有我父亲私印的银环。”

“我没有。”乌拓说道。

“它在你或者你二哥身上。”云映初笃定地说,“刺杀已经失败了,信物成了烫手山芋,区区银环不算什么,为了让我上钩,东虚连题氏会让你们带上的。”其实她内心并不十分清楚银环所在,有此一说只不过是为了试探一下乌拓,或许能探听出银环的下落。

茅草屋再次陷入沉寂。

良久,乌拓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最终打定主意,从衣襟中取出一枚银环,上面私印的刻痕清晰可见。

乌拓把它拿到云映初眼前,让她看清楚:“说吧。”

云映初借着火光仔细辨认上面的纹样,“云叔盛印”四字了然,其余刻饰也与印象中的别无二致,她心中沉了一沉。

“今年冬市,关外依例拜会武宁侯。”云映初半刻间整理好心绪,稳声叙述出她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但是,往常这些往来拜见只在开关时,今次闭关五日后,关外却悄悄来了一位使者,武宁侯私下接见的。”

“来人带着狼头杖,是且折邪的亲信,想私下与君侯说和,让出穆尔察草原及其上部落,一并奉上参与执行刺杀之人亲族的人头,换武宁侯息怒,不要计较先前的事,放手洨水上游,让他们能有水吃喝放牧。”云映初抬头仔细观察乌拓的神色,“武宁侯未置可否,只说正月之后会遣人持呼衍氏匕首为信物,到东虚连题氏王庭。”

乌拓乍闻此事,惊骇不已,穆尔察丰饶,是呼衍氏长久以来的草场,她自己便在此生长成人的。她想起当初大单于命她兄妹潜入朔平,绑架云映初之事,电光火石之间,她理顺了思路,大单于是打算,若是真能将云映初绑来,那便可以借此要挟傅翾,大不了两边说成之后。再拿她们性命做个诚意上的添头;若是她们失败了,那她们作为大哥的亲族,一样跑不了以血祭旗的命运。

“这是军机大事!武宁侯不会随意告知,你如何知晓?”乌拓心中如同草原上骤起了大风灾,语气惶惶颠倒。

云映初见她心绪已经动荡,立刻继续逼迫道:“我不光知晓此事,我还知晓先前的刺杀应当是内郡有人先联系上了且折邪,说愿借北狄之刀兵除去武宁侯,事成之后,可以将幽云边郡相赠,两边修好。且折邪先是不信,后来,这位内郡的能人竟然为他牵来了关中的线,从此他觉得可以借朝廷党争之力,清扫心腹大患。”

云映初深吸一口气,她现在长时间说话仍有些力不从心:“你家是呼衍氏没落的一支,虽然呼衍氏执掌北狄军事,但这与你们没有多大干系,你大哥为了大单于的赏识和赏赐,富贵当前亲人又算得了什么,他抛下你们......”

“你住口!”乌拓突然暴起,上前扼住云映初的咽喉。她手劲不小,云映初登时便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这么说我大哥。”乌拓双目发赤,“他怎会为了高官厚禄舍下我们。你......你......”

“乌拓。”云映初艰难地从喉中挤出她的名字,“外人不知你们兄妹深情厚谊,不如你亲口讲讲,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乌拓平息了半晌,她的目光在云映初与烈烈篝火间茫然缠绕了几个回合,最终滞涩开口:“我大哥叫木恪乌。”她神色隐隐有些怀念,“我从小就是大哥带大的,父母早早去了,只有大哥还撑着这个家,北狄贵族争利,我家无权无势,连牛羊草场都被克扣,要不是从小有大哥在,我早就没了。”

乌拓觉得似乎是篝火太旺了,烧得她眼眶干涩:“今夏大败之后,大单于想出来刺杀武宁侯这么个主意,与内郡的掮客一拍即合,但是王庭内的贵族都知道,此事若成则其利不可估量,但同样也几乎不可能做到,大家都想干,但也都不想亲自去干,推来推去,最后反倒想起来我们这一支破落户。”

“大单于有命,我大哥不敢不从,否则我们兄妹几个真的是要在草原上活不下去了。”乌拓声线紧绷,“他从芦滩潜入内郡,再往后就一直没再听到他的消息。后来......”

她骤然含泣,抬手遮住面庞:“后来,朔平传来消息,说武宁侯去往长安途中遇刺,中途改道边郡。我们这才知道,大哥他们没能成功。”

“刚开始,我还怀着希望,觉得虽然刺杀不成,兴许大哥可以逃走。”乌拓声线越发颤抖,“结果从王庭处得到的消息,说此去的几人尽数被武宁侯亲卫格杀,不曾留下一个活口。”

“我还是不信,主动接下这份潜入朔平的差事,埋伏了几天,直到看见你。”严梧死死盯住云映初腰带,上面除了玉珏垂绶,空无一物。“我一眼就认出了那把匕首,那把匕首是大哥亲自打的,从我还不会骑马的时候,我就认得它了。这把匕首我大哥爱惜得很,从不离身,连我也极少能借来用,如今,却出现在你的身上。”

乌拓呜咽道:“我难道还能自欺欺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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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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