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涉险

“我明日要离开朔平。”

云映初正要为傅翾系上披风送他出门前去营中,却被他拢住双手。

“现下与年节不到一个月,我要去几个边郡要塞走一趟,确保无虞才好过年。”

云映初知道傅翾治军的习惯,每逢节日或是集会,他总要亲自去一趟边地关塞,一则是为了督军,防止军士松懈防守,二则是为了震慑北狄,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我明白,你此去需要几日?”

“快马半月左右。”傅翾温言回道,年节下的巡查详细且繁琐,武襄、永定、天绥、镇夷等几个边关重镇防卫安排都要傅翾亲自操持,以防北狄趁此时机作乱,“年前便能赶回来,你在朔平一切随心,如有急事可以告知伏寅,他会斟酌的。”

云映初一一应下。次日送傅翾出城后,云映初告知车右不回幕府,而让其将车驾停在赵翁酒肆所在的长街口,留下亲卫与马匹,其余人不必跟随。

秦桑扶着云映初一路走了过去,远远便看见严梧向她们招手。

“眼看就要到晌午了,我还以为你今日不来呢。”严梧亲昵地挽起云映初的胳膊,与她一同走进赵翁酒肆,酒肆的小二连忙将二人迎进早已准备好的雅间。

“只不过有些旁的事情耽搁了。你这几日一向可好?”

严梧一听便笑:“好得很呢。你这样说话倒像是我们坊中住的那个老学究。”

严梧一边张罗倒茶,一边信马由缰地同云映初聊了起来:“父母又带着二哥去马场了,我求了他们好几回,都不肯松口带上我,我现在都不知道那匹马长什么样子呢。”

“朔平毕竟是边邑,你父母恐怕是为着你的安全才不愿带你。”

严梧依然很不高兴一般:“此前又不是没去过,有几匹马还是我接生的,如今却不愿带我了。”

云映初只当她小孩心性,转了话题问她:“怎么一向是听你说起二哥,你大哥呢?”

“当啷”一声,严梧手中的杯盏似是经了巨大的扰动,发出不安的脆响。

“怎么了?”云映初连忙拿出手绢要为她擦拭溅到身上的水渍,秦桑见状连忙上前接过。

“没事。”严梧勉强一笑,“我大哥没了。”

云映初有些讶异,旋即想起这里是边关,战火常常波及,严家又是做贩马生意的,镇日里关内关外两面讨交情,风险更大,于是内疚地致歉道:“抱歉,提及你的伤心事了。怪我不好。”

严梧摇了摇头:“这哪能怪你,你又不知道。”

她低头看着那一点点晕染开的水渍:“我大哥其实没走几年。家中父母年纪大了,不能再像年轻时一般支撑家事,大哥一早就站出来挑大梁了,我和二哥说到底都是他带大的。近些年家中生意不好,外面光景也不好,宗族里见我们这房人丁不旺,又没大出息,时常欺负我们,后来也都是大哥站出来平事。”

“你家是有人在军中所以来投靠,对于我们这些小买卖人的日子可能不大清楚。贩马是要靠着关外马头的关系,今日他心情好了就卖给你,明日他心情不好了就卖给别家,反正他们都是北狄的贵族,不愁吃穿,大不了供给官市也是好价钱,可是我们不一样。”严梧的嘴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线,“买卖一个人做不成,都是要一家子一起来做,我们族中都是干这个的,平日里为了抢马源,我看还是仇人比他们更像亲人,一旦今年关上有什么风吹草动,或者干脆就是马头看你不顺眼,买卖砸了却依然要交公中的钱,不然族老们会合起伙来把我们家赶出去的,我们家手上的马场、屋舍,都是族中的产业,根本不敢说什么。”

“当时,族老们说有笔大生意要人去谈,要是谈成了,赚的都算这人的。大家也都不是个傻的,真要有这样的好事还能拿出来在族中说吗?早就是跟他们亲近的那几家领了差事了。他们挑挑拣拣,嫌这个不体面,那个不尊重,最后选了我大哥去。”

云映初看到严梧的身体有些颤抖,连忙上前握住她的手:“你大哥若是在天有灵也不愿见你如此自苦,还是......”

严梧面色苍白,依然向她笑了笑:“未免家人伤心,我从来未对他们说过这些,只是时日久了难免有些闷。我不该说的,连累你听一场......”

“若是说出来好些,我听听也无妨,你说吧。”云映初见她这般模样也不好劝,还是让她说出来更好些。

“那我继续说。”严梧感激地看了她一眼,“那笔生意是要到关外去,你也知道,官府不让咱们私下同北狄人往来,一旦抓到就是大罪,要杀头的。只是在边郡很多事情在所难免,官不举民不究而已。”

“大哥随他们去了关外,我们在家中等了一个月也没见人回来,接下来又等了半个月,有一日族老叫父母和二哥过去,轻描淡写地说生意没谈成,大哥没了。”

严梧声音颤抖得如同珠链崩落于地:“大哥没了,连尸首都留在关外带不回来,族老也不肯支着自己的人情,冒风险把大哥带回来。”

“只能我们自己偷偷去关外,结果还没打听到人就被发现了,差点儿也没能回来。”

“算了,不说了。”严梧豪迈地一拂袖擦去眼泪,“既然生在这个世道,就该向前看,不然大哥就白费心思养我一场。”

“你能如此想,你大哥也会欣慰的。”云映初叹道。

“对了,你想不想去我家马场转转?”严梧的声音仍有些嘶哑,但面上已经渐渐恢复了素日里的模样,“你是客人,我带着你,二哥和父母或许肯准我陪你一同去马场。”

“那匹马究竟是好到什么程度竟让你如此念念不忘?”云映初打趣道,“是能日行千里,还是能踏云逐月?”

严梧故作沉思:“说不准都可以呢。”

二人相视一笑。

“可以是可以,只是今日不行。”云映初止住笑,“改日吧,今日我家中有事,更何况贸然前往,恐怕礼数不周。”

“我们坊里的那个老学究之前还说过:‘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民。’我们这样的升斗小民,哪有这么多的礼数。哪日也无妨,只是你今日有事,那就明日如何?”

云映初略一思忖:“还是后日吧。我明日恐怕抽不开身。”

“都行。”严梧似是恢复了先前的活泼,拉着云映初讲起她从前在胡市上的见闻。

云映初状作不经意地提起:“既然你们平日里贩马要同关外来往,那关外的北狄人,是不是也能潜入内郡,偷偷安插下来呢?”

她以手抚膺,似是害怕这些人会动摇内郡的安稳:“要是他们在内郡作乱该如何是好?”

“这不大可能。”严梧说道,“我们两边是都有些法子到对面去,但是长久扎不下来,一是语言模样不同,一看便分,二是扎下来又能怎样呢,又没钱可赚,反要担着天大的风险。”

二人在赵翁酒肆用过饭后各自回家。

路上秦桑有些紧张地问云映初道:“夫人,你可真要去严家马场吗?我总觉得此事恐有蹊跷,要不咱们还是等等大小姐来信之后再做打算吧。”

“不行。”云映初态度十分坚决,“刚好君侯不在朔平,万一当真查出来什么也好决断,再等下去才是真的要生乱了。”

“严梧对她们家中生意知道的并不深,我拜会一下严家高堂,或许能问出些什么来。”云映初考虑道。

“只是即便我们查清楚了这两人姓甚名谁,现在何处,也没有办法再往下细查了呀。”秦桑忧心忡忡,“咱们的人出不去关外,到头来也只能让君侯去查,这不是又......”

“而且万一严家是可以设下圈套呢?哪里就会这么巧,偏偏让他们碰见了与刺客有联系的胡人,还记下来府君的私印章纹。”她将自己盘算出的疑虑尽数说与云映初。

云映初这几日心头反复思量的就是此事,如今已经有了大致的筹谋:“后日你随我前去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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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还是紧张?”云映初穿戴好,此时正站在内室准备出门赴约,她看向一旁的秦桑。“不要勉强自己,若是当真害怕便随燕草一同留在府中等我回来。”

旁边燕草迫不及待地插嘴:“我不怕!小姐带我去吧,这么危险怎么能让您一个人去趟这趟浑水。”

云映初止住燕草的话头,依然看向秦桑。

“我并不害怕,只是担心小姐涉险。”秦桑上前扶住云映初。

云映初略一点头,便要出门,路过桌案的时候,瞥见已经保养好又送回她这的匕首。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拿起匕首,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把它作为装饰佩戴在腰带垂绶上,而是将其从刀鞘中拔出,一瞬间凛然的寒光在室内倏然一闪。

云映初用薄绢在锋刃上细细缠了几层,收拢在袖中。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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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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