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可是这不安全啊。”秦桑忧心忡忡地说道,“我们如今不知道那严家兄妹是个什么来路,万一他们只是编了个谎话诓夫人过去又该怎么办?”
“所以我要向傅翾再要些人,”云映初定了定神,“我毕竟是武宁侯的夫人,这里又是朔平,严家就算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打算,也不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在傅翾眼皮子底下动手。”这既不可能达成目的,还会为他们招致灭顶之灾。
“那事情要是涉及家中,被君侯的亲卫听到也一样瞒不住。”秦桑担忧道。
云映初选择将银环信物一事压下自行调查,为的就是防止傅翾听闻此事后做出对云家不利的反应。她看向从腰带上垂下的玉珏,那是傅翾在六礼往来时所赠,此物当时与聘金一同运往家中,后来父母将这些东西一应为她加到嫁妆中带到青州,再后来又随她到了朔平。
算起来傅翾与她成亲尚未及一年,云映初想起月来同傅翾相处的诸般光景。
太短了,时间太短了,誓言或可信,良人或可依,但那都是要在时间长久消磨之后才能得到的吉光片羽,不到盖棺定论的那一刻谁又能说至死不渝呢?
她默默地收拢拳头,云家上下的荣辱安危决不能因她一时的心旌摇曳而委系他人之手,她不能赌傅翾对于此事的斟酌,料敌从宽,她一时也不愿去想若傅翾真做出什么有害自家的决策,她又能动摇几何。
先手还是掌握在自己这里为好。
秦桑明白云映初心中的顾虑,她在担心万一此行当真发觉了什么,她们身旁都是武宁侯的亲卫,那武宁侯必然是要知晓了。
“此事无妨,只不过是一件有私印的银环,而且也不在严梧她们手上,亲卫又不清楚我父亲私印是什么模样,不要紧的。”
云映初如今已经镇静下来,她声量极轻却字字千钧:“你且定一定神,回府后不要让人察觉出异样,此事不许与旁人提起。我与严梧约好后日相见,那时也是你陪我同去。提出来的卫队,叫他们在外院候着,我回去写一封信给长姊,你挑人叫他送去。”
“夫人,大小姐在此事恐怕帮不上什么忙。”秦桑语带犹疑地开口。云映褘出嫁已久,平日只在贺城,只是年初因着云映初的事才赶回来的,若是她们父亲有所筹谋,云映褘恐怕比云映初还要难以知晓。
云映初摇头:“长姊出嫁之前常替母亲整顿内务,平日里父亲重要的信物都交由母亲保管,或许长姊能知晓一二,另外,我把从家里带来的卫队从外院调了出来,既然是拿着送家书的理由,总要有行动才不叫人起疑。”
“我省得了。”秦桑连忙应下。
“夫人,”秦桑犹豫了一下,很是艰难地开口,“若山阳道上的刺杀当真与府君有关,夫人您打算怎么办?”
秦桑所言即是云映初最不愿意看到的,她深吸了一口气:“这不是我们现在该考虑的事情。”
车驾驶入府门。
云映初下了车,直向内院正堂走去。燕草正在整理桌案,见云映初与秦桑匆匆回来,刚要上去问可给她带了什么零嘴,却见两人神色皆是郁郁不安。
燕草见秦桑命屋内一干侍女退下后,上前小心问道可是遇见了什么事。
云映初只摇了摇头,让她去准备笔墨,说自己要给长姊写信。
“君侯可曾回府?”云映初行笔急切,信帛上痕迹匆忙缭乱,燕草晃了一眼,只见到些“家中重要信物”、“遗失”之类的字眼。
燕草虽然疑惑,依旧答道:“不曾,还是如同往常一样,说晚间巡营之后再回,让夫人自行用膳。”
“可是大小姐出了什么事?还是有东西遗失了?”燕草将桌案摆好后,悄悄问起秦桑。
秦桑无言,只是叫她去看着不要让人随随便便上堂屋近处来。
“等小姐写完自会与你解释,你不要声张。”
燕草满腹狐疑,在堂屋外间站了一会儿,回头看见云映初拿着墨迹尚且淋漓的信帛走出来,亲手用信囊封好。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无误后,转身同秦桑说道:“去办吧。”
燕草等秦桑拿着信囊走出去后,上前小心问道:“小姐可是发觉有涉及家中的大事?”
等云映初将事情经过原本告知燕草后,她亦是惊愕不已:“怎会有此事?当初山阳道上,那伙子贼人可是不管行车驾辇,一并都下手了的,府君断然不会罔顾小姐的安危。更何况若是真杀了君侯,那小姐又该如何自处?家里也落不着好啊。”
“我也是如此想。”云映初支着额头叹道,“但是此事非同小可,若是让君侯查到,无论是真是假,恐怕家中要有动荡......”
云映初抬起头来:“此事我只告诉你与秦桑两人,其余人等你一概不许说,知道吗。”
燕草晓得利害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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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且折邪不愿承认是自己下令在内郡策划行刺,只说是手下有人在今夏吃了亏,才蓄意谋害将军。”
傅翾一遍检点着各路往来文书,一边听伏寅报告关于山阳道遇刺的调查。马上年关将至,关内关外需要筹措安顿的人事向来多,不仅禁中要述功,关外要安抚,朝中各方要维系笼络,年节下边关巡逻守卫更要重点督办,这几日实在有些腾不出手去料理旧事。
“他认与不认,与此事干系不大。”傅翾合上关内发来的表文,“他们同内郡往来联系的事情有着落了吗?”
“有,呼衍氏族中有几位专门打理贵族战马的人,我们的人查到,应该是他们作为东虚连题氏单于庭代表与内郡接头。前些日这些人听闻是触怒了什么人,被处死了。”
“怎么找了这么个人,内郡的人也肯见?”
伏寅亦是奇怪:“照理说应当是有北狄贵族从中斡旋,无名之辈也不好取信于人。或许只是为了一旦事情败露,他们好清理痕迹。”
“呼衍氏去了谁?”
“木恪乌。就是将军亲自提审的那人,他应当是这队人中地位最高的了,应当也是领队之人。”
门外有亲兵报送又有朝中官员例行相拜的表文,傅翾桌案旁边已经累叠出几座小山。
木恪乌。
傅翾似乎在某年发往关中的贺表中看到过这个名字。
“他在单于庭负责什么?”
“联络贵族,也有一些听他指挥的小股队伍,大多用于前哨。但是他一般不涉及与关内往来的事务。”伏寅在此事上甚为头疼,北狄与关内向来泾渭分明,除了官方渠道的交流之外,民间的沟通大多只在边地一带,涉及不到内郡,那就更连不上州郡官府了。
“查一查他。”
“是。”
傅翾拿过来案头新发来的表文,却见起首是姜家的人。果不其然,长篇累牍的寒暄陈词后是为了太后对于春市买卖一事来试探他口风。
虽说历年官市贸易内容都是朝中所定,但具体执行只在傅翾,若是傅翾执意不肯,禁中也无奈他何。
太后喜好奢华,不仅要插手朝堂上官员擢拔调度,此外往往以禁中名义奖抚赏赐,如此来笼络人心,御史台姜家门生遍布,亦是多年来仰仗太后。
若是傅翾出乎意料遵旨照办,那禁中得了实惠,也算好,更有可能是傅翾上表声明春市靡费,不肯就范,那正好御史台有本参奏,虽然说不能撼动傅翾丝毫,但在朝堂之上又是一场风云,不知道姜家又要借此旁逸斜出做些什么文章。
看姜家送来的表文,也是没打算傅翾会应下春市的章程,只是絮絮说了些太后懿德不可违逆,天子垂命不可妄悖。
伏寅正要奖将这些信帛拿下去交由帐下参军代为撰写,却见傅翾亲自提笔斟酌起对姜家的回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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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映初今日依然等到快要人定,才看见傅翾踏着夜色归来。
傅翾见她手执灯笼等在堂屋门前,顿时快走了几步接过她手上的灯烛然后扶她回屋:“怎么不早些休息,不是说让你先安置了吗?夜深霜重,这又不比南边,你要当心身体。”
“我一个人也睡不着,不如等等你。”云映初解下两人的外氅交给旁边的侍女。
“今日可又去了哪里?我之前不知朔平竟比广临更得晏晏青眼。”傅翾含笑说道。
“只不过又去赵翁酒肆坐了坐。”云映初随他进入内室,“你可还记得我之前同你提起过的上次就在赵翁酒肆中看上你送我那把匕首的严氏兄妹?”
傅翾略想了想:“印象不深了,怎么?又遇见他们了?”
“遇到了严梧,”外间燕草吹熄了灯,云映初落下帷幔,“她想邀我去她们家的马场。我想找你再多要些亲卫随行,毕竟不在城中,我总有些顾虑。”
“看来是在朔平这些时日闷着你了。”傅翾笑道,“明日我给你再拨两队人。”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