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龙卷风散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得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硫磺味。
出现在观岁面前的,是一个高达三丈、压迫感极强的恐怖存在。他长着一颗狰狞的猛禽头颅,双目赤红,浑身覆盖着犹如黑金般坚硬的羽甲。在他的背后,拖拽着六只巨大的、只剩下森森白骨和零星黑羽的残破翅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脖颈和双手手腕上,都佩戴着极其沉重的、刻满金色符文的青铜枷锁。那些枷锁早已经深深地嵌进了他的血肉里,每动一下,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这便是这座深渊垂直之城的主人——孤雁城主,迦楼。
“本座闻到了让人作呕的‘规矩’的味道……” 迦楼那双赤红的眼眸死死地锁定了观岁。他本是带着雷霆之怒前来镇压异己的,可当他看清那个站在石巷中央、一身月白长袍、撑着素色纸伞的男人时。
这位在深渊里杀戮了近万年、连最凶残的魔物都对他退避三舍的城主,突然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在了原地。
迦楼背后的六只残破骨翅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他脖颈上的青铜枷锁在感受到观岁气息的瞬间,也爆发出了刺眼的金色光芒,狠狠地勒紧了他的气管。
“这股气息……这种将万物踩在脚下,没有一丝一毫温度的清气……” 迦楼艰难地后退了一步,他的眼神中交织着极度的恐惧、无边的怨毒,以及一种难以置信的疯狂。
“是你……是你!” 迦楼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几乎要撕裂深渊的凄厉长啸。那啸声中蕴含的恨意,让躲在观岁身后的阿赤和阿七都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耳朵。
“三万年了!你这个冷血的暴君!你这个虚伪的‘天平’!你竟然还敢回到这封渊之中!”
迦楼不顾枷锁的灼烧,像是一头被彻底逼疯的绝路困兽,疯狂地咆哮着:“当年,你因为我祖父‘吞天魔鹏’试图吞噬一条仙脉,便降下天罚。你杀了我祖父还不够,你那句高高在上的‘魔性本恶,其血脉永堕封渊’,将我们整个迦楼族,连同那些刚出生、甚至连血都没喝过一口的幼崽,全部打入了这无底深渊!”
迦楼指着自己脖子上的青铜枷锁,鲜血顺着他的羽甲滴落:“你看清楚!这是你给我们套上的刑具!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没有灵气,没有生机!我们为了活下去,只能互相残杀,互相吞噬!是你,用你的绝对‘公正’,硬生生把我们逼成了真正的怪物!”
“而现在,你这个定下规矩的人,竟然在这里……在救一个低等的魔物和一个凡人?” 迦楼看着阿七和阿修身上那股和谐共生的奇异力量,突然爆发出一阵比哭还要难听的惨笑,“哈哈哈!荒谬!太荒谬了!你当年告诉我们‘界限绝不可越’,现在你又在做什么?!你的理智呢?你的铁律呢?!”
面对迦楼那字字泣血的控诉,观岁没有动怒。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倒映出迦楼的狰狞,只倒映出这三万年来,在这片深渊里堆积如山的绝望与尸骨。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三万年来,封渊里的邪气不仅没有被净化,反而越来越浓烈。因为绝对的隔绝和惩罚,并不能消除恶;它只会将恶像酿酒一样,发酵得更加纯粹,更加致命。当年那个高高在上的自己,用一种看似最完美的数学公式,解出了一道最残忍的题。
“你说的对。”
观岁平静地开口了。这四个字,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犹如一场毁天灭地的地震,在迦楼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迦楼愣住了。他本以为迎接自己的会是无情的雷霆抹杀,却没想到,这个曾经被万界敬畏为“天道化身”的存在,竟然……承认了?
“三万年前的我,只有维护秩序的理智,却没有感受生灵痛苦的温度。” 观岁缓缓收起那把素色的油纸伞。他直视着迦楼那双赤红的眼睛,语气中没有傲慢,只有一种深沉的反思。
“我以为把腐烂的肉割掉,扔进深渊,世界就会保持干净。但我忘了,深渊也是这世界的一部分;而那些被扔进来的肉,他们也曾渴望过阳光。”
观岁向前迈出一步。他每走一步,迦楼脖颈上那原本勒得他喘不过气来的青铜枷锁,就松开一分。那曾经让他痛苦了万年的金色符文,在观岁靠近时,竟然开始像风化的沙土一样,一点点地剥落、消散。
“你……你在做什么?”迦楼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重获自由的双手。
“我在面对我曾经的‘傲慢’。” 观岁停在迦楼面前,“当年种下的因果,今日由我来解。这深渊的规矩,该改一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