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想活下去吗？”
观岁温润而清冷的声音，在狭窄潮湿的石巷里回荡。这声音不大，却有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让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恶霸们把头埋得更低了，仿佛连呼吸都成了对这声音的亵渎。
盲眼少年阿七愣住了。他趴在那滩烂泥般的魔物阿修身上，空洞的眼眶上方，那块染血的破布已经被污水浸透。
活下去？在孤雁城里，这是一个极其奢侈、甚至带着几分嘲讽意味的词汇。对于一个没有任何修为的瞎眼凡人和一个最低等的深渊魔物来说，他们每一天的“活着”，都伴随着内脏被毒气腐蚀的剧痛，和躲避高级魔物捕食的惊恐。
“大人……”阿七颤抖着伸出手，摸索着抱住了阿修那被砸碎了半边肩膀、正不断向外喷涌黑色魔血的躯体。他的眼泪混着深渊的毒雾流淌下来，“我不想活了……我的五脏六腑早就烂透了，我活着只会拖累阿修。”
阿七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向着观岁声音传来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尖锐的石头上，瞬间鲜血淋漓。 “大人！您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我求求您……杀了我，用我凡人的生机，救救阿修吧！它虽然是魔，但它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它把讨来的干净水都给我喝，自己去喝那些有毒的地沟水……它不该死在这里啊！”
“呜……呜——！” 听到阿七的话，濒死的魔物阿修发出了一阵凄厉到极点的悲鸣。它那如同烂泥般的手臂死死地将阿七圈在怀里，那张长在腹部的恐怖口器里，竟然流出了两行浑浊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液体——那是一个低等魔物的眼泪。它在疯狂地摇头，乞求观岁不要伤害这个凡人少年。
人愿为魔死，魔愿为人亡。
阿赤在一旁看得眼眶发酸，她别过头去，不忍再看。这深渊里本该只有最极端的恶，却偏偏生出了这样一朵令人心碎的并蒂莲。
观岁静静地看着他们。在他的“万灵通识”中，阿七和阿修的气息是如此的格格不入。阿七身上代表着“凡人”的纯净白光，正在被阿修身上的黑色魔气无情地吞噬；而阿修为了保护阿七强行渡过去的魔气，也因为违背了“人魔不两立”的自然法则，在它自己体内引发了可怕的反噬。
“在远古的律法中，仙凡殊途，人魔不两立。” 观岁缓缓走上前，月白色的衣摆拂过地上流淌的黑色魔血，那些肮脏的血迹却像是遇到了某种无形的屏障，自动向两边退散。
“这规矩，是为了保护脆弱的凡人免受魔气的侵蚀，也是为了防止魔物吸食凡人而变得贪婪。这本是天地间最绝对的‘理’。”
观岁伸出修长如玉的右手，掌心向下，悬停在阿七和阿修的头顶上方。 “但是今天，我看到了这条‘理’的背面。绝对的隔绝，不仅困住了恶，也碾碎了善。”
在他的脑海深处，那个属于“远古审判者”的冰冷意识正在疯狂地发出警告：不可越界！干预人魔因果，必遭天罚！
但此时此刻的观岁，却在心底对着那个远古的自己，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极其决绝的叹息。 “这界限是我画的。如今，我便要亲手在这界限上，开一扇门。”
“嗡——” 随着观岁的心念一动，他虚无的胸口处爆发出一团极其璀璨、温和的金色光芒。这光芒不再是那种高高在上、毁灭一切的银白色天罚之力，而是充满了大地回春、万物生发之意的“万灵本源”。
金色的光芒化作两道极其柔和的丝线，分别注入了阿七和阿修的体内。
奇迹，在这阴暗的深渊石巷中诞生了。观岁并没有强行祛除阿七体内的魔气，也没有去净化阿修的魔核。因为强行剥离，只会让这两个早已融为一体的生命瞬间崩溃。他运用自己对万物法则的终极理解，在他们的体内，建立了一道前所未有的“共生契约”。
阿七痛苦地蜷缩起身体，他感觉到那些一直在侵蚀他内脏的恶臭魔气，突然被一股温暖的力量包裹。魔气中致命的毒素被观岁的法则之力强行过滤，转化成了一种奇特的、能够滋养他凡人之躯的生命能量。而阿修那残破不堪的身躯，也在金光的照耀下发生了剧烈的蜕变。那些狰狞的骨刺慢慢脱落，原本像烂泥一样的躯体开始凝结、塑形，最终化作了一具披着暗青色藤蔓铠甲的类人型身躯。虽然它依旧没有五官，但已经不再令人感到生理上的作呕。
更让人震撼的是，一根散发着微弱金光的无形丝线，将阿七的心脏与阿修的魔核紧紧地连接在了一起。
“阿修的魔气，将成为你的护盾；而你的纯净凡心，将成为阿修永远不会迷失在深渊里的锚点。” 观岁收回手，那笼罩在石巷里的金光渐渐散去。
阿七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惊奇地发现，自己原本剧痛的肺部竟然恢复了平静，呼吸前所未有的顺畅。虽然他的眼睛依旧看不见，但他却通过那根无形的连线，在脑海中清晰地“看”到了阿修如今的模样。那是阿修用它的“心眼”，为他共享的视野。
“阿修……你变好看了！”阿七又哭又笑，扑上去紧紧抱住了那个穿着藤蔓铠甲的高大身躯。 “呜……”阿修发出了一声极其轻柔的低鸣，伸出有了具体形状的手臂，笨拙而又小心翼翼地拍了拍少年的后背。
观岁看着这一幕，苍白的唇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其淡然的笑意。他打破了自己三万年前定下的铁律，但他的内心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
“谁敢在孤雁城动用‘清气’！不要命了吗！”
就在这时，深渊上方突然传来了一声犹如闷雷般的狂怒咆哮。伴随着这声咆哮，整条石巷的地面开始剧烈地摇晃。那些原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底层恶霸，在这股威压下直接口吐白沫，晕死了过去。
一股极其庞大、充满着暴虐与绝望的黑色龙卷风，从石巷的尽头席卷而来，重重地砸在了观岁面前的空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