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之下的风，冷得能直接冻碎凡人的神魂。
观岁撑着纸伞，在那些足以撕裂钢铁的暗红色闪电网中穿梭。那些代表着天罚的闪电，在靠近他身体周遭一尺的距离时，竟然像是遇到了君王的臣子，纷纷温顺地避让开来，不敢伤他分毫。
因为，这片深渊的“法则”，本就是他自己。
他们轻飘飘地落在了一处悬空开凿的石台上。这里已经是“孤雁城”的最外围。刚一落地，一股极其浓烈的酸腐味和血腥味便扑鼻而来。周围光线极暗，只有石壁上生长的一些发光的毒蕈，散发出微弱的幽绿色光芒。
阿赤化作人形，紧紧地贴着观岁的胳膊，警惕地打量着四周：“这里好恶心。我感觉有无数双贪婪的眼睛在暗处盯着咱们。”
观岁没有说话，他收起纸伞。在这黑暗的深渊里，他那一身月白色的长袍，简直就像是黑夜里的一盏明灯，无比刺眼。
“嗒、嗒、嗒……” 一阵极其轻微、却又显得十分慌乱的脚步声从一条狭窄的石巷深处传来。
观岁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看向那条石巷。不一会儿，两个身影从阴影中踉跄地跑了出来，随后重重地摔倒在观岁的脚边。
那是两个极其古怪、在外界绝不可能组合在一起的生灵。
其中一个，是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人类少年。他穿着一件早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破烂短衫，浑身是伤。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这个少年的双眼处，蒙着一块染血的破布——他是个瞎子。而且，从他身上散发的纯正生命气息来看，他是一个纯粹的凡人。在这个充满毒瘴和魔气的深渊里，一个凡人能活下来，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而紧紧护在这个盲眼少年身前、替他挡下了刚才摔倒那一跤的，是一个极其丑陋的怪物。它没有人形，身躯像是一滩烂泥和岩石的混合体。它的背上长满了一根根尖锐的骨刺，散发着浓烈的深渊恶臭。它没有嘴巴，只有一个巨大的、长满獠牙的口器在腹部蠕动。这是一个最低等的深渊魔物。它们通常没有理智，只懂得吞噬和杀戮。
但此刻，这个丑陋的魔物却用它那如同烂泥般的手臂，死死地将盲眼少年护在身下，对着观岁发出一阵阵充满警告和哀求的低吼。 “呜……呜……” 它没有声带，发出的声音就像是漏风的风箱，因此，少年叫它“哑巴阿修”。
“阿修，别怕……是不是有大人物路过？”盲眼少年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观岁身上那种不属于这里的清澈气息。他伸出满是冻疮的手，摸索着安抚着身上那个丑陋的怪物。
“你们是谁？为何会在这里？”观岁垂眸看着他们。
在深渊的法则中，仙凡殊途，人魔不两立。凡人的生机对于魔物来说就是最致命的毒药，而魔物的瘴气也会迅速腐蚀凡人的寿命。这两个截然不同的物种，靠得如此之近，无异于是在互相折磨。
“回……回大人的话。我叫阿七。”盲眼少年似乎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么温和的声音了，他有些局促地趴在地上，“我本是上面悬崖边采药的凡人，三年前不慎跌落悬崖。我的眼睛被毒雾毒瞎了，本以为必死无疑……”
少年摸了摸阿修那长满骨刺、极其扎手的后背，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是阿修救了我。它把它的血喂给我喝，帮我抵御毒雾；它去跟那些大魔头抢灵石渣子，换来干净的水给我。大人，阿修虽然长得可怕，但它从来没有吃过人，它是个好魔！”
阿赤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她用灵力探查了一下。那个叫阿修的深渊魔物，原本应该有着强壮的体魄，但此刻它体内的魔核已经布满了裂痕，那是为了强行净化食物中的毒素喂给凡人，而付出的惨痛代价。
而那个凡人少年阿七，他的五脏六腑也早已经被魔物的气息侵蚀得千疮百孔，随时都会暴毙。
这两个被世界遗弃的生灵，在这绝望的深渊里，用一种互相伤害、却又拼死相依的方式，极其艰难地活着。
就在这时，石巷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狂妄的笑声和锁链拖拽的声音。
“跑？你这瞎眼的人畜，带着你的废物宠物还能跑到哪去！” 几个身高丈许、浑身燃烧着黑色火焰的深渊恶霸，拎着带血的骨棒，从阴影中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他们是这孤雁城里底层的“执规者”。
领头的恶霸看到阿七和阿修，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贪婪：“这孤雁城可是有规矩的！人魔不能私自苟合！你这凡人的血肉，按照规矩，应该上交给城主大人做药引！来人，把这瞎子拖走，把那滩烂泥直接剁碎了喂狗！”
“不要！求求你们放过阿修！我跟你们走！”阿七绝望地张开双臂，试图挡在怪物身前。 “呜——！！”阿修爆发出凄厉的怒吼，不顾一切地扑向那些恶霸，却被领头的一棍子砸碎了半边肩膀，黑色的魔血喷涌而出。
“规矩？”
就在那些恶霸准备痛下杀手时，一个清冷、温润、却带着一种能让整个深渊瞬间凝固的威压的声音，在石巷中响起。
观岁抬起眼眸。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恶霸，没有愤怒，也没有杀意。但那几个不可一世的恶霸，却在接触到观岁眼神的瞬间，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扑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浑身的黑色火焰瞬间熄灭，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观岁走到瞎眼少年和那滩烂泥般的魔物面前。
在这个由他亲手制定的“人魔不两立”的绝对界限里。他看着这两个为了能够在一起，宁愿忍受剧毒和撕裂之痛的卑微生灵。
那曾经坚如磐石的“审判者铁律”，在这一刻，被这深渊底层的微弱温情，砸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你们，想活下去吗？”观岁轻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