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客?哈哈哈!您说您是过客?!”
盲眼老者像是听到了天地间最荒谬的笑话,他拖着沉重的青铜锁链,像是一条癫狂的野狗般在地上打着滚。 “您亲手劈开了这道深渊,将亿万生灵的命运分成了天堂和地狱!您定下的铁律,三万年来像是一把无形的铡刀悬在我们头顶!如今,您说您只是个过客?!”
老者猛地直起身子,那空洞的眼眶里,幽绿色的鬼火仿佛要喷涌而出:“大人!您不妨亲自去这深渊下面看看!看看您当年那高高在上的一句‘永堕封渊’,到底在这下面,造就了一个怎样绝望的炼狱!”
观岁没有理会老者的癫狂。他缓缓向前迈出一步,走到了悬崖的最边缘。再往前一寸,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阿赤紧张地咬住了观岁的衣角:“观岁,你别听那疯老头瞎说,这下面黑漆漆的,全是邪气,咱们绕路走吧。”
“这世上的路,可以绕过高山,可以绕过大河,却唯独绕不过自己留下的影子。” 观岁低头看着深渊。
随着他的注视,他的“万灵通识”毫无保留地向着深渊下方铺展开来。穿过那层终年不散的黑色毒雾,穿过那些能将精铁劈成飞灰的暗红色闪电网,观岁看清了深渊下方的景象。
那不是一个空荡荡的峡谷。在深渊两侧那近乎垂直、高达万仞的崖壁上,密密麻麻地如同马蜂窝一般,开凿着无数个大大小小的洞穴。
在这些洞穴之间,用极其粗糙的生锈铁索、风干的异兽筋腱以及腐朽的木板,悬空搭建起了一座令人叹为观止、却又极度扭曲的“垂直之城”——孤雁城。
这座城市没有阳光,没有泥土,没有生机。只有无尽的硫磺味、腐烂的恶臭,以及那些因为常年不见天日而变得苍白、畸形的生灵。
这些生灵中,有因为修炼了邪法被正道驱逐的半妖;有因为执念太深、死后不愿消散而化作的凶灵;甚至还有一些只是因为在凡间犯了错,被修仙者或者神明一怒之下流放到这里的无辜者的后代。
在这里,没有日出日落,没有四季更迭。生存的唯一法则,就是争夺那从悬崖上方极其偶尔掉落下来的一点点灵气残渣,或者……互相吞噬。
就在观岁神识探查的这一刻,深渊下方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凄厉的惨叫声。
在距离悬崖顶部大约还有三百丈的地方,一个长着一双残破蝙蝠翅膀、浑身布满鳞片的半魔人,正发疯似地顺着崖壁向上攀爬。他的眼中满是对自由和阳光的极度渴望。他已经爬了整整三天,他的十指已经磨烂,露出了森森白骨,但他依旧在拼命向上。
“阳光……我闻到阳光的味道了……我要出去!”半魔人嘶哑地吼叫着,他的手猛地抠住了一块突出的岩石。
就在他即将再次向上跃起的那一瞬间。半空中,那些原本隐没在虚无里的金色符文——也就是观岁三万年前定下的“界限铁律”,仿佛受到了刺激,突然显现出来。
“乱法者,永堕封渊!” 宏大而冰冷的声音在深渊中回荡,宛如雷霆。
一道耀眼的金色天罚之雷,从虚空中极其冷酷地劈下,毫无悬念地击中了那个半魔人。 “啊——!” 半魔人发出了一声绝望到极点的惨叫。他的翅膀瞬间化为灰烬,浑身的鳞片崩裂。他那原本充满希望的眼神,瞬间被极度的痛苦和不甘所取代。
他的身体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像是一块破败的石头,笔直地坠入了那深不见底的黑雾之中。几秒钟后,下方传来了几声沉闷的咀嚼声和野兽为了抢夺食物的撕咬声——他连尸骨,都成为了其他罪徒的口粮。
“听到了吗?这就是您的‘规矩’!” 崖顶上的盲眼老者发出极其凄厉的冷笑,“只要带着深渊的气息,哪怕是一只飞虫,也休想越过这条界线!您当年定下这规矩时,可曾想过,这里面有很多人,他们生下来就在这深渊里,他们连什么是‘法’都不知道,却要世世代代背负着这见不得光的诅咒!”
观岁看着那个半魔人坠落的方向,原本古井无波的银白色记忆在他脑海中闪烁,与眼前这残忍的现实发生了剧烈的碰撞。
在他的认知里,恶便该受罚,界限绝不可越。可是,当这个“恶”被拉长到三万年的尺度,当惩罚的对象变成了那些甚至没有参与过当年叛乱的后代时。这还是绝对的“公正”吗?还是一种极其傲慢的“残忍”?
观岁沉默了良久。随后,他做出了一个让阿赤和盲眼老者都始料未及的举动。
他并没有转身离开,也没有降下雷霆惩罚这个出言不逊的老者。他收拢了月白色的袖口,撑开那把素色的油纸伞,脚尖在悬崖边缘轻轻一点。
整个人,如同飘落的一片纯白色的羽毛,毫不犹豫地、直直地向着那片象征着死亡与诅咒的深渊,坠落而去。
“观岁!你疯啦!” 阿赤惊呼一声,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化作一道红光,紧随其后跳下了悬崖。
盲眼老者呆滞地“看”着那道消失在黑雾中的白光,空洞的眼眶里,竟然流出了两行漆黑的血泪。 “他进去了……审判者,走进了他自己造的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