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画面,没有色彩,只有极致的黑白与刺眼的暗红。
那是极其遥远的远古时代。天地间的界限还未像如今这般分明。天空是燃烧的暗红色,没有太阳和月亮,只有无数颗正在崩塌、坠落的巨大星辰,在天幕上拖拽出长长的、如同伤疤般的尾迹。
大地上,没有凡人的城池,也没有精致的亭台楼阁。到处都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喷涌着岩浆的火山,以及高耸入云的荒蛮巨峰。
在这片混沌而狂暴的天地间,充斥着无数身躯庞大如山岳的远古异兽,和那些天生地长、拥有毁天灭地之能的初代仙灵。它们在相互厮杀,为了争夺哪怕一丝的法则控制权,将这片大地打得支离破碎。
而在这幅宛如末日炼狱的画卷正中央,在一座由无数异兽白骨堆砌而成的最高峰上,站着一个人。
观岁在自己的记忆中,看清了那个人的脸。那是他自己。
但那又完全不是现在的他。记忆中的那个“观岁”,没有穿着这身月白色的书生常服,而是披着一件由最纯粹的天地清气交织而成的玄黑色长袍。他的长发如瀑布般在狂风中飞舞,他的双眼,正是刚才阿赤看到的那种——没有瞳孔、纯粹的银白色。
那是一双真正的“天道之眼”。没有怜悯,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也没有喜悦。只有绝对的理智,和对法则近乎苛刻的维护。
在那个“观岁”的脚下,正匍匐着一尊庞大到无法形容的远古神祇。那神祇的身上缠绕着风暴与雷霆,赫然是一位高阶的雷之仙灵。但这尊曾经不可一世的神祇,此刻却被三把由纯粹法则凝聚而成的巨大光剑,死死地钉在了白骨山峰上,蓝色的灵血染红了半座山。
“你越界了。”
远古的观岁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再是温润的春风,而是宣告死亡的丧钟,在整个天地间回荡。 “你为了淬炼你的雷霆本源,无故降下天罚,屠灭了东方十三座山脉的三万生灵。此乃逆转生灭之大罪。”
被钉在地上的雷之仙灵发出不甘的咆哮,声音震碎了云层: “我是雷霆的化身!那些弱小的蝼蚁,生来就是为了衬托我的威严!你不过也是这天地间诞生的一缕意识,你凭什么审判我!我不服!”
远古的观岁没有动怒,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他微微抬起右手,并没有拿出任何法宝,只是并拢食指与中指,向着下方轻轻一划。
“万灵平等。你既然剥夺了他人的生机,便该以你自身的本源来填补那十三座山脉的空缺。”
“我乃这天地间的‘天平’,亦是万灵的‘审判者’。我的存在,便是为了定下这规矩。”
随着他那一划落下。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那尊庞大无比、掌控着雷霆法则的远古仙灵,在这一瞬间,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橡皮擦从这幅画卷上直接抹去了一样。它的身躯瞬间崩解成无数微小的雷霆光斑,随后在远古观岁的意志引导下,如同流星雨一般,飞向了东方那十三座被它摧毁的山脉,化作了滋养大地的养分。
一念定生死,一言断法则。
在这段记忆的最后,远古的观岁独自站在那座白骨山峰之巅。他俯瞰着下方那些因为雷之仙灵覆灭而瑟瑟发抖、集体匍匐在地的无数远古巨兽和生灵。他的眼中,依旧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他就像是一台精密到极致、绝对不会犯错的机器,在这混沌的初开纪元,冷酷无情地执行着“绝地天通、万灵归位”的法则。
“咔——” 记忆的画面如同碎裂的镜子般瞬间崩塌。
现实中。荒原上的暴雨依旧在下。悬停在半空中的雨滴终于失去了束缚,“哗啦啦”地砸落进泥水里。
观岁猛地闭上双眼,他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握着伞柄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泛白。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眼时,那双银白色的恐怖眼眸已经消失,重新变回了那深邃而温润的黑色瞳孔。
只是,这一次,那黑色的瞳孔里,多了一抹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怅然。
“观岁!你没事吧!”阿赤见威压消失,立刻飞奔过来,紧张地绕着他转圈。
观岁没有说话。他缓缓抬起那只空闲的手,覆在了自己没有任何心跳的左胸口上。
仙灵“雨霖”的消散,触发了他最古老的一段记忆。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拥有如此高绝的位阶,为什么能够轻易地剥夺山精的力量,为什么那些锁链在他面前不堪一击。
因为在极其遥远的过去,这世间所有生灵、异兽、甚至仙灵的“界限”和“规矩”,都是由他这个“审判者”亲手划定的。
可是……
观岁看着雨幕中那些在洪水中挣扎的凡人村落的残骸。
在遥远的记忆里,他抹杀一个仙灵时,内心没有任何波澜。但刚才,看着仙灵雨霖在绝望中自我消散,看着那些凡人因为贪婪而遭遇洪水的反噬,他的胸口,竟然产生了一种叫做“哀伤”的沉闷感。
“我曾经是法则本身……”观岁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无悲无喜,无血无泪。”
“可我现在,为什么会觉得……这雨水有些冷呢?”
他抬起头,看着被厚重乌云遮蔽的天空。他失去了作为“审判者”之后的绝大部分记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从那个高高在上的冰冷神座上跌落,变成现在这个撑着纸伞、在红尘泥泞里步步行走的“过客”。
但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失去记忆的这段过程,或许并不是一场灾难,而是一场极其漫长的……“修行”。
一场从“神明”向着“有情众生”跌落的修行。
“观岁,你刚才的样子好吓人。”阿赤扯了扯他的衣袖,心有余悸,“就像是要把这世界都毁了一样。”
“别怕,阿赤。” 观岁收回思绪,他反手轻轻摸了摸阿赤那被雨水打湿的红发,嘴角勉强扯出一抹极其温柔的微笑。这微笑虽然带着一丝疲惫,却比刚才那个记忆中绝对冷酷的审判者,要生动了一万倍。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走吧,我们还要继续向前。”
观岁撑起伞,重新迈开了步子。他不再去想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平”。因为他知道,比起坐在白骨山峰上冷酷地降下天罚,他现在更愿意去理解,一个凡人为了五十文钱的挣扎,以及一个痴情人为了半块玉佩的守候。
大雨中,一白一红两个身影,继续向着未知的荒原深处走去。而那隐藏在历史迷雾中的终极真相,正在前方的路上,静静地等待着这位褪去了神性的审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