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座在洪水中哀嚎的村庄，观岁与阿赤重新踏上了向西的荒原之路。
雨势依旧未减，但随着他们远离村落，脚下的大地似乎开始逐渐恢复了呼吸。那些干枯的胡杨树干上，隐隐透出了一丝被水润泽后的深褐色。
观岁走得很慢，他的步伐不再像以往那样轻盈流畅，反而透着一种极其罕见的……沉重。
阿赤敏锐地察觉到了观岁的异样。她发现，观岁撑着纸伞的那只手，竟然在微微颤抖。对于一个连高山崩塌于前都能面不改色、甚至没有真正□□实感的万灵化身来说，这种颤抖是不可思议的。
“观岁，你怎么了？是刚才破那个阵法耗费了太多清气吗？”阿赤焦急地问，她甚至想化作原形去驮着观岁走。
“不……不是阵法。” 观岁的声音低沉了许多，仿佛是从胸腔的最深处发出来的。他停下脚步，微微仰起头，看着伞外如注的暴雨。
在他的视野里，这场雨不再是单纯的水滴。刚才，当“雨霖”仙灵在半空中彻底散化时，她并没有留下任何实体的灵核。但在她消散的最后一刹那，她用尽所有的灵识，向观岁发送了一段极其特殊的“频率”。
这不是语言，也不是画面，而是一种只有在这方天地间处于极高位阶的存在，才能解读的“法则震荡”。这就好比一个在外巡视的臣子，在临死前，将自己管辖的印绶，本能地交还给了最高位的君王。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一滴极其微小的、不带任何咸涩与血腥，只有纯粹本源气息的雨水，穿透了观岁的纸伞防御，轻轻地落在了他的眉心。
那滴雨水触碰到他肌肤的刹那，并没有顺着脸颊滑落，而是像一滴墨汁落入清水中，瞬间融入了他的识海。
“嗡——”
一阵低沉、古老、极其宏大的钟鸣声，在观岁那一片虚无的识海深处轰然炸响。
那钟声不是铜铁敲击的声音，而是星辰陨落、大陆板块碰撞时发出的那种直击灵魂的轰鸣。它带着一种无可违逆的威严，撕裂了观岁脑海中那层厚厚的、名为“遗忘”的迷雾。
“观岁？观岁！” 阿赤惊恐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她发现，观岁的双眼正在发生奇异的变化。他原本那双温润如玉、深邃如古井的黑色瞳孔，此刻竟然在一点点地褪去颜色。
一种极其纯粹、没有任何杂质、也没有任何情感的银白色，正在迅速占据他的双眼。
随着他眼眸颜色的变化，他身上那种一直以来让人感到如沐春风的“温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想要顶礼膜拜、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的“绝对威压”。周围漫天的暴雨，在距离他周身一丈的范围内，竟然硬生生地悬停在了半空中，仿佛时间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
“阿赤……退后。” 观岁用极其生硬的语气吐出这四个字。这声音里没有了平时的温柔，就像是两块冰冷的坚冰在摩擦。
阿赤被这股气场推得连连后退，直到退出了几丈远，才勉强站稳脚跟。她骇然地看着站在雨幕中央的观岁，那一刻，她觉得眼前的男人极其陌生，陌生得像是一尊从远古神坛上走下来的、不带任何人类感情的神祇。
而在观岁的识海中，随着那滴仙灵本源的融入，一个庞大而破碎的记忆画面，正在他的眼前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