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咸涩的雨,洗不净的黄沙与因果

大雨瓢泼而下,犹如天河决堤。

这并非寻常的雨,它是“雨霖”仙灵耗尽最后一点本源、彻底消散于天地间前,留给这片土地的最后馈赠。雨水砸在干裂了三年的赤色荒原上,瞬间激起一层白蒙蒙的、带着浓重土腥味的水雾。

“下雨了!龙王爷显灵了!” “水!水啊!”

村口的小广场上,那些形同干尸的村民们彻底陷入了疯狂。他们忘却了刚刚锁链崩断的恐惧,也忘却了那个白衣男人的威压。他们像是一群在沙漠中迷失了数月、突然看到绿洲的野兽,手脚并用地趴在泥水里。

他们张大着干瘪的嘴巴,拼命地吞咽着天上落下的雨水,甚至是地上的泥浆。有的人一边喝一边嚎啕大哭,有的人则因为吞咽得太急而剧烈咳嗽,甚至咳出了血丝。

老祭司跪在青铜古井旁,双手捧着雨水送入口中。可是,当那雨水流过他干裂的喉咙时,他脸上的狂喜却突然僵住了。

“这水……怎么是咸的?”老祭司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与惊恐。他又捧起一把水喝下,那股咸涩发苦的味道,像是有人将大把的粗盐和着黄连塞进了他的嘴里。

“不仅是咸的,”观岁撑着那把将所有雨滴都挡在外的素色纸伞,声音穿透了密集的雨幕,清晰地落在老祭司的耳边,“它还带着血的腥味,和眼泪的苦味。”

观岁看着那些在泥水里狂欢的凡人,眼神中没有任何怜悯:“她将自己拆骨剥皮,化作了这场雨。这雨水里,不仅有她救你们的善意,还有你们这三年来施加在她身上的每一分痛苦。你们喝下的,是你们自己的罪孽。”

仿佛是在印证观岁的话,这场雨越下越大,大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干涸了三年的土地,表层早已经板结成了坚硬的壳,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吸收如此庞大的水量。不过短短半炷香的时间,村子周围的地势便开始发生了可怕的变化。

积水汇聚成洪流,裹挟着大量的黄沙和石块,化作了狂暴的泥石流。 “轰隆隆——” 村子外围那些本就摇摇欲坠的土墙,在泥水的冲击下如同纸糊般瞬间垮塌。紧接着是那些低矮的茅草屋,茅草屋顶被狂风掀飞,泥砖墙壁被洪水浸泡、溶解。

“房子!我的房子塌了!” “救命啊!水漫上来了!”

村民们的狂欢变成了绝望的惨叫。他们刚刚还在为得到水而谢天谢地,下一刻,这曾经被他们视为生命之源的水,便化作了最无情的猛兽,要吞噬他们仅有的一切。

老祭司眼睁睁地看着大水涌入村庄,将他们世代积累的家当冲刷得一干二净。他瘫坐在青铜井台上,彻底绝望了。 “为什么……龙王爷,既然赐了雨,为什么要毁了我们的家!”老祭司仰天长啸,声音在雷声中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观岁转过身,背对着那片正在被洪水吞没的废墟,“自然降雨,从不会去顾及凡人的屋顶是否结实。当你们打破了平衡,强行索取时,就该想到这反噬的重量。这座村子,是这片土地的毒瘤,雨水,只是在清洗伤口。”

“观岁,我们走吧。这里太吵了,也太脏了。” 阿赤抱着那个穿着红衣的小女孩,从半截残墙上跳了下来,稳稳地落在观岁撑起的纸伞阴影下。那小女孩依旧没有哭闹,她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些在洪水中挣扎的昔日乡亲,眼中没有一丝波动。

“小姑娘,”观岁低下头,看着那双如枯井般的大眼睛,“你的村子没了,那些要杀你的人,如今也自身难保。你是想留在这里,还是离开?”

小女孩转过头,看着地上那把被雨水冲刷出锈迹的祭祀钢刀,突然伸出瘦骨嶙峋的小手,指了指远方。 “走。”她的声音沙哑得像八十岁的老妪,只吐出了这一个字。

观岁微微颔首,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普通的枯木树叶,指尖轻轻一抹,树叶化作了一枚温润的木质吊坠,挂在了女孩的脖子上。 “这枚吊坠,能保你在荒野中不被虫蛇侵扰,也能让你在极度饥渴时,保留最后一口生机。沿着官道向东,去崇山镇吧。那里有一个叫殷尚的少年,他会教你,凡人该如何干干净净地活着。”

观岁轻轻推了女孩一把,一股柔和的风将她送出了几十丈外,稳稳地落在了尚未被洪水波及的官道高处。女孩回头深深地看了观岁一眼,随后转过身,拖着那件宽大破烂的红嫁衣,头也不回地向着东方走去。

“我们呢?”阿赤仰起头问道。

“向西。”观岁抬起头,看着那灰蒙蒙的雨幕深处,“她消失前,留下了一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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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路
连载中胡宝儿的棉花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