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向西行进了五日。这五天里,天与地的颜色,被一种极其残忍的方式彻底剥夺了生机。
崇山镇附近的青山绿水早已像一场遥不可及的梦境般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望无际、令人感到绝望的赤色荒原。
脚下的大地变成了暗红色,坚硬的泥土表面裂开了无数道深达数尺、交错纵横的缝隙。这些缝隙就像是一张张干渴到了极致、向着苍天无声哀求的嘴巴,却永远也等不到哪怕一滴甘霖的施舍。
这里的气温高得可怕。烈日悬挂在没有一丝云彩的灰白色天穹上,散发着惨白而毒辣的光芒。远处的地平线在高温的炙烤下发生了严重的扭曲和折射,空气中翻滚着一层层肉眼可见的热浪,让人看久了便会产生一种头晕目眩的幻觉。
官道早就被风沙掩埋了。路边偶尔能看到几株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胡杨树。它们粗大的树干扭曲成一种极其痛苦的挣扎姿态,像是一个个在临死前试图向天空伸出双手的濒死者。树皮早已被烈日烤得剥落殆尽,露出里面白森森的木质,就像是一具具被彻底风干的巨大尸体。
“我不行了……观岁,我真的走不动了……”
一个沙哑得如同两块砂纸摩擦般的声音从观岁的身边传来。那是一只穿着大红裙子、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人类小女孩。这是阿赤。
由于这片天地间的温度实在太高,且空气中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水汽,以九尾狐形态覆盖着厚厚皮毛的阿赤根本无法忍受这种酷热。为了减少体内水分的流失,她不得不耗费本就不多的灵力,化作了这幅人类少女的模样。
即便如此,她此刻的状态也极其糟糕。她那张原本应该粉雕玉琢的小脸此刻通红一片,嘴唇干裂出了好几道血口子。她紧紧地贴在观岁身边,几乎是整个人缩在观岁那把素色油纸伞投下的阴影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这鬼地方,连只耐旱的沙蚁都得被烤成灰!我们妖族生命力再顽强,也受不了这种连空气都被抽干了的绝境!”阿赤烦躁地扯着自己干巴巴的红裙子,眼神中透着掩饰不住的虚弱。
与阿赤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走在她身边的观岁。他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的长袍,衣襟在滚烫的热风中轻轻飘动,没有沾染一丝尘土。他的额头上没有一滴汗水,呼吸依旧如同一潭死水般平稳绵长。
他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生灭循环,他没有体温,不需要进食,也不需要饮水。因此,这足以让任何生灵绝望的酷热,对他而言并没有实质性的伤害。但是,他那颗洞察万物的心,却清晰无比地感受到了这片土地正在经受的凌迟般的痛苦。
“再坚持一下,阿赤。前方有地势低洼之处,或许能避避风头。”观岁并没有伸手去扶阿赤,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躯体没有任何温度,在此时无法给予阿赤任何慰藉。他只是将纸伞微微倾斜,将所有的阴影都完完全全地笼罩在小女孩的身上。
他们翻过一个巨大的、由风化岩石组成的沙丘。当他们站在沙丘顶端,向下望去时,即便是见多识广的观岁,脚步也忍不住微微一顿。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道巨大的、仿佛将大地硬生生劈成两半的恐怖鸿沟。
那是一条宽达数百丈的河床。从河床两岸那些被水流冲刷出千万年痕迹的陡峭岩壁可以推断出,这里曾经绝对是一条奔腾不息、波澜壮阔的大江。它应该孕育了两岸无数的生灵,是这片土地的母亲河。
但现在,大江死了。河床彻底干涸,连一寸烂泥都没有留下。河底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在烈日的暴晒下,这些石头泛着一种刺眼的白光,整个河床就像是一条巨大的、被抽干了骨髓的巨龙尸骸。
观岁撑着伞,领着步履蹒跚的阿赤,缓缓走下陡峭的河岸,来到了河床的中心。
脚下的鹅卵石滚烫得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种灼烧感。但真正让空气变得压抑的,并不是这恐怖的高温,而是在这宽阔的河床中心,散落着的一幕极其凄惨、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白骨。无数的白骨。
这片原本该是水族天堂的地方,如今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坟场。在观岁脚边不远处,散落着几十具人类的尸骨。从他们周围散落的、已经被风化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木板和生锈的铁器来看,这应该是一支试图逃离这片旱灾区域的凡人商队。
这些人在绝望的逃亡中,拼尽了最后一口气,终于找到了这条记忆中永不干涸的大河。可是,当他们满怀希望地扑到河边时,迎接他们的,却只有比沙漠还要干燥的石头。
那些人类的尸骨呈现出各种各样惨烈的姿态。有的人跪在地上,上半身深深地埋在鹅卵石堆里,十根指骨因为疯狂向下挖掘而尽数折断、碎裂,他们直到死都在妄图从河床底部挖出哪怕一滴泥水;有的人则是两三具骨架紧紧地抱在一起,似乎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试图用彼此干瘪的体温来驱散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而在这些人类尸骨的外围,更加密集的是无数水族异兽的骨骼。有一条长达数丈的巨大鱼类骨架,它的嘴巴大张着,仿佛在向着苍天发出无声的控诉;还有几只体型如圆桌般大小的巨鼋,它们那坚不可摧的龟壳在高温下已经开裂,里面的血肉早已化为飞灰。
无论是在水中称王称霸的百年异兽,还是在岸上挣扎求生的脆弱凡人,在被无情地剥夺了最基础的生存元素——水之后,他们的结局都一样公平,公平得让人胆寒。
“他们……他们都是活生生渴死的。” 阿赤看着那些指骨断裂的尸骸,看着那个紧紧护着一个更小头骨的成年人骨架,她那干涸的眼眶忍不住泛起了一圈红晕。
身为妖族,她见过杀戮,也杀过猎物。但那种利爪割破喉咙的死亡是一瞬间的。而眼前这些生灵,是在漫长的时间里,感受着自己的血液一点点变得黏稠,感受着喉咙像被火烧一样撕裂,在极度的幻觉和疯狂中慢慢死去的。
这种死法,太残忍了。
“那只掐断水脉的仙灵,绝对是个疯子!”阿赤咬牙切齿,琥珀色的眼眸里燃起愤怒的火焰,“它不仅剥夺了这片大地的生机,它简直是个以虐杀为乐的魔头!观岁,等找到了它,我一定要把它的灵核挖出来!”
观岁没有附和阿赤的愤怒。他静静地伫立在这片白骨中央,月白色的长袍在一片惨白与赤红交织的地狱中,显得格外突兀。他微微垂下眼眸,神识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覆盖了这片河床上的每一具尸骨。
片刻后,观岁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暗芒,似乎是悲悯,又似乎是一种洞悉了人性深渊后的冰冷。
“阿赤,你的感知被愤怒蒙蔽了。你仔细探查一下,这些骨头上的气息,究竟是什么?”观岁轻声说道。
阿赤强忍着心头的烦躁和身体的不适,闭上双眼,调动起体内残存的九尾狐天赋,去仔细感知那些尸骨上残留的能量波动。
半晌,阿赤猛地睁开眼睛,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错愕:“怎么会这样?!这些人是惨死的,死前受了那么大的罪,为什么……为什么这片河床上,连一丝一毫的‘怨气’都没有?!”
在常理中,横死、惨死之人的尸骨上,必然会缠绕着浓烈的怨气和死气,就像崇山镇破庙里的那个红衣阴煞阿瑶一样。但这几百具惨死的尸骨上,不仅没有怨恨这不公苍天的怨气,反而萦绕着一种极其微弱、却又异常坚定的……
“信仰之力。”观岁替阿赤说出了那个让她感到荒谬的词汇。
“信仰?他们都被渴死了,还在信仰谁?”阿赤觉得这简直比天下红雨还要离谱。
“这就是最可怕、也最可悲的地方。”观岁抬起头,目光越过干涸的河床,看向远方那隐隐约约被黄沙包裹的轮廓,“他们不是被仙灵杀死的。他们是被一种扭曲到了极点的‘求生欲’和‘绝望’献祭的。他们至死都认为,这场干旱是神明的惩罚,而他们的死,是在为某种更宏大的东西赎罪。”
观岁重新撑好油纸伞,迈过一具巨大的鱼骨,向着河床对岸走去。 “走吧,阿赤。在这片荒原的最深处,藏着比干旱更让人窒息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