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风沙尽头,没有眼泪的村落

越过那条干涸的河床后,荒原上的风沙渐渐大了起来。

狂风卷起地上细碎的黄土和沙砾,在天地间肆虐。天色昏暗得仿佛到了黄昏,遮天蔽日的沙尘让人连十步之外的景象都无法看清。

更诡异的是,这风沙打在脸上,不仅带着砂纸刮擦般的疼痛,甚至还能让人闻到一股极其刺鼻的味道。那是长时间没有雨水洗刷的大地,混合着干涸的动植物尸体,经过烈日暴晒后散发出的、类似于铁锈和陈年血块的腥味。

阿赤紧紧地抓着观岁的衣角,闭着眼睛,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如果不是观岁身上那种自然散发出来的、能够安抚心神的清气,她觉得自己很可能会在这无尽的风沙中彻底发疯。

在这片似乎连风沙都带着死气的荒原中不知走了多久,观岁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我们到了。”观岁平淡的声音在狂风的呼啸声中,清晰地传入阿赤的耳中。

阿赤艰难地睁开被风沙迷住的眼睛,顺着观岁纸伞边缘的方向看去。在漫天的黄沙飞舞中,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不属于自然造物的痕迹——一座几乎被黄沙掩埋了一大半的破败村落。

村子外围的土墙早已经千疮百孔,被风沙侵蚀得只剩下一道道低矮的土垄。村口没有一棵树,只有几根光秃秃、干裂的木桩。木桩上,歪歪扭扭地挂着几面白色的招魂幡。那些招魂幡已经被风沙撕扯成了破布条,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发出一阵阵凄厉的鬼泣。

“有人……观岁,那里有好多人!”阿赤从观岁的身后探出头,指着村口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恐。

顺着阿赤手指的方向,观岁平静地注视着那里发生的一切。

在村口那片稍微平坦的黄土地上,密密麻麻地跪着黑压压的一大片人。足足有几百号人,男女老少皆有。他们身上穿着破烂不堪、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布麻衣。每一个人的形貌都恐怖到了极点——他们瘦得已经不能用皮包骨头来形容了,简直就是一具具包着一层干瘪人皮的骷髅。

他们的嘴唇裂开了一道道深深的血口子,有的甚至已经结了黑色的血痂;双眼深陷在眼窝里,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口永远也打不出水的枯井。

哪怕此刻烈日当头,哪怕夹杂着沙砾的狂风如刀子般刮过他们裸露在外的皮肤,这几百个人竟然没有一个人动弹一下。他们就像是一座座被雕刻出来的受难者石像,所有人以一种极其统一、极其狂热的姿态,朝着村子正中央的方向,五体投地地跪拜着。

伴随着他们一下下磕头的动作,一个极其诡异、单调、且没有丝毫起伏的声音,从这几百个人的喉咙里汇聚而出,在空旷的村落上空盘旋:

“求龙王爷……息怒……” “求龙王爷……赐甘露……救万民……”

这声音里没有激情,没有对生命的渴望,只有一种经历了长时间绝望后所凝结而成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麻木与偏执。

观岁撑着伞,领着阿赤走近了一些。他发现了一个极其残忍的细节。这些村民在疯狂地磕头,额头砸在坚硬的沙石地上,已经磕破了皮,有的人甚至露出了白色的骨头。可是,他们的脸上不仅没有一滴汗水,甚至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出来。

因为他们体内的水分,已经枯竭到了连分泌一滴眼泪都做不到的程度。他们就是一群凭借着最后一口执念支撑着的、还活着的干尸。

“观岁,他们……他们在拜什么?这地方连条河都没有,哪里来的龙王爷?”阿赤压低了声音,这诡异的场面让她这个在刀尖上舔血的妖族都感到了一阵由衷的胆寒。凡人疯狂起来的样子,比发狂的异兽更可怕。

观岁没有回答。他那月白色的长袍在风沙中依旧一尘不染,他就像一个透明的幽灵,迈开步子,直接穿过了那些密密麻麻跪在地上的村民,向着村子的中心走去。

村民们对这个突然出现、穿着华贵、撑着纸伞的神秘男人视而不见,他们的眼中只有前方那个神圣的“祭坛”。

当观岁走到村子中央的小广场时,他那古井无波的瞳孔,极其罕见地微微收缩了一下。

在广场的正中央,并没有什么龙王庙,也没有神像,只有一口巨大的古井。但那绝对不是一口用来打水的普通水井。

井口比寻常的水井大出三倍有余,且并非用青砖或石头砌成,而是用不知多少斤的青铜,浇筑了一层极其厚重、如同囚笼般的井栏。在那泛着幽冷绿光的青铜井栏之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各种诡异、扭曲、充满压胜之力的古老符文。

更为惊人的是,八根粗如儿臂、不知用什么深海沉铁打造而成的黑色锁链,分别从广场四周八根深深打入地下的青铜柱上延伸过来。这八根锁链在半空中交汇,如同一个巨大的金属蜘蛛网,死死地将井口封锁住。

锁链的表面泛着令人作呕的暗红色光泽,那是被无数鲜血常年浸泡、干涸后再浸泡,层层堆叠后才会产生的“血光”。

观岁站在那张巨大的锁链网下,微微闭上眼睛。在那口被青铜和血色锁链死死封住的枯井极深处,观岁感受到了一股气息。

那是一股极其纯净、浩瀚,本该遨游于九天之上的水之本源。但此刻,这股本源却像是一只被折断了双翼、关在铁笼里拔毛的白鹤,充满了无尽的哀伤、疲惫,以及一种被长时间折磨后产生的……虚弱。

“水脉不是被仙灵抽走的。” 观岁重新睁开眼,他的声音在狂风中依然清晰,却冷得像九幽之下的寒冰。他看着那些磕头磕得满脸是血的村民,语气中透着悲悯与冷酷交织的复杂:

“阿赤,你猜错了。不是仙灵发疯剥夺了人间的生机。是这群凡人,用他们卑微却恶毒到极点的手段,将掌管这片大地的‘雨之仙灵’,活活诱骗、囚禁在了这口枯井里。他们抽干了周围百里的水脉,是为了维持这个封印的运转。”

“什么?!”阿赤猛地瞪大了眼睛,惊呼出声,“凡人?这群连饭都吃不饱的凡人,怎么可能囚禁得了掌握天地法则的仙灵?!”

“因为仙灵高高在上,它们懂得法则,却唯独不懂人心。”观岁看着井口那层层叠叠的血色锁链,“它们以为对弱者赐下甘霖便是恩赐,却不知道,有些贪婪的容器,是永远填不满的。当你满足了他们一次,他们就会想把你永远拴在猪圈里。”

就在观岁话音刚落之际,人群中突然起了一阵骚动。

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诵经声停了下来。一个瘦骨嶙峋、身上披着一件破旧、沾满油污的黄袍的老者,在两个相对强壮一些的汉子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这老者应该是这个村子的村长或是祭司。他那浑浊的三角眼里透着一股狂热的死气。他的手里,死死地握着一把生满了铁锈、却在惨白的阳光下闪烁着诡异血光的祭祀钢刀。

而在他的面前,那两个壮汉正粗暴地拖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女孩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她瘦得像个皮猴子,穿着一身不合体的、红色的“嫁衣”。她没有哭,也没有挣扎,她那双干涸的大眼睛里,麻木地倒映着老者手中那把缓缓举起的屠刀。

“吉时已到!” 老者嘶哑、破败的声音在空旷的村落里回荡,带着一种疯狂的颤音:

“龙王爷怒火未消,三年不降甘霖!今日,我等献上本村最纯之童女灵血,浇灌锁龙井!求龙王爷开恩,降下大雨,救我等子民!”

风沙中,那把生锈的屠刀,在一片死寂与狂热的注视下,高高举起,对准了女孩纤细的脖颈。

而在距离祭坛不过十步之遥的地方,撑着素色纸伞的观岁,眼底的最后一丝悲悯,被彻底抹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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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胡宝儿的棉花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