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崇山镇向西行走的第三日。
起初,周围的景色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依旧是南胜之地特有的繁茂山林。但渐渐地,空气中那种雨后的湿润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感到轻微不适的干涩。
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并非通晓万灵的观岁,而是趴在他肩头的阿赤。
作为诞生于大荒山天柱旁的九尾异种,阿赤的身体对天地间的五行灵气有着近乎苛刻的敏感度。尤其是水火之气,稍有失衡,她的皮毛便会做出最直接的反应。
“阿嚏——” 阿赤用力打了个喷嚏,用两只前爪烦躁地揉搓着自己的鼻尖。她从观岁的肩头跳下来,落在官道旁的草丛里。刚一落地,她就发出了一声不满的尖叫,像触电般弹回了半空。
“怎么回事?这草怎么会这么扎人!”阿赤在半空中连翻了几个跟头,重新落回观岁的肩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九条红尾巴,原本柔顺光亮的狐毛,此刻竟然像炸开的蒲公英一样蓬松着,尾巴尖上甚至还时不时地闪过一丝微弱的蓝色静电。
“观岁,你觉不觉得……这空气里的味道不对了?”阿赤用爪子扒拉着观岁的衣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烦躁,“早上起来的时候,我特意看了一下,那些叶子上竟然连一滴露水都没有!昨晚明明没有风,气温也很低,按理说早就该结满露水了。我现在觉得嗓子眼冒烟,这身皮毛干得都快起火了!”
观岁停下了脚步。
他其实早有察觉,只是他没有实体,感受不到口渴和炎热,因此没有第一时间作出反应。听到阿赤的抱怨,他并没有抬头去看天上那轮逐渐变得有些刺目的太阳,而是微微闭上了双眼,将自己那一缕浩瀚的神识,如春风化雨般沉入了脚下的大地。
观岁的探查方式与那些修仙者截然不同。他不看灵气波动,也不看风水阵法,他用的是“万灵通识”。他倾听的是这片土地的“呼吸”与“心跳”。
在凡人眼中,前方的官道两旁依旧长着高大的树木,草丛也还是绿色的。但这只是表象。
在观岁的感知世界里,这片天地的景象已经变得触目惊心。那些看似茂盛的树木,它们内部的汁液循环正在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甚至可以用“惊恐”来形容的速度干瘪着。树木的根须像是在躲避某种恐怖的怪兽,拼命地向地底更深处扎去,试图寻找哪怕一丝一毫的水分。
然而,地底更深处的景象,才是真正让观岁感到凝重的原因。原本应该像人体的血管一样四通八达、滋润着方圆百里万物生灵的地下水脉,此刻竟然断了。不是因为大旱导致的自然枯竭,而是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拥有着绝对意志的巨手,生生地从地层中“掐断”并抽离了。
原本应该向上蒸腾、化为**的水气,此刻正违背了重力与自然的法则,被某种极其霸道的力量强行拉扯着,源源不断地倒吸向了极西之地的最深处。
“不是天灾。”观岁缓缓睁开眼,那双总是平静如古井的眸子里,罕见地荡起了一圈波纹。他修长如玉的手指微微一拢,将素色的油纸伞撑开,替阿赤挡住了头顶开始变得灼热的阳光。
“天地交泰,水火既济。这就是自然的礼法。”观岁的声音在逐渐变得干燥的风中散开,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味,“即便是遇到百年不遇的大旱之年,水脉也会顺应天道,潜藏于地底深处的最核心,保留下一丝不绝的生机,以待来年春雨。但现在……这片土地的水源,正在被强行‘掠夺’。这种掠夺,是不留余地的。”
他弯下腰,月白色的衣袖在草尖上拂过,并没有沾染半点尘土。他伸出手指,捏起一撮道旁的泥土。这本该是南胜之地最肥沃的黑土,但在他指尖稍稍用力一捻之下,那泥土竟然发出了极其细微的“沙沙”声,随后化作了毫无黏性、毫无生机的干瘪齑粉,顺着他的指缝,被风吹散在半空中。
“掠夺?”阿赤呲了呲尖锐的犬牙,琥珀色的眼睛里燃起一抹凶光,“难道是前方又有像那头老猿精一样的山精在作怪?或者是大荒山里跑出来的什么吸水异兽?看本大仙不去把它的毛烧光,烤成肉干!”
在阿赤的认知里,能够造成一地灾厄的,多半是那些贪婪且不懂节制的精怪。
“比精怪要强大得多,也纯粹得多。”观岁站起身,目光望向西方那渐渐被一种焦黄色雾霾笼罩的地平线。他轻轻摇了摇头,否定了阿赤的猜测。
“精怪和异兽,无论是草木成精还是血脉返祖,它们的力量都来自于‘吸纳’。它们吞吐日月精华,夺取天地造化,以此来壮大自身。因为它们有‘私欲’。”观岁一边迈开步子继续向前走,一边用一种近乎授课般的温和语调向阿赤解释着这个世界的本质。
“但能够在一念之间,切断方圆百里甚至更广阔区域地下水脉,让水流违背自然法则倒流的,只有那些天生地长、本身就代表着自然法则的存在——‘仙灵’。”
“仙灵?!”阿赤愣住了。她虽然是一只年幼的九尾狐,但大荒山的传承记忆里,有着关于这些存在的记载。
在阿赤的印象中,仙灵是风、是雨、是雷电、是云雾的化身。它们没有**凡胎,只有纯粹的元素之躯。它们高傲、孤独、且无情。它们在九天之上或者深渊之底沉睡,只遵循着最基本的季节更迭和天道运转,从不轻易涉足人间的生灭,更不屑于去抢夺什么灵气。
“它们是规则的守护者,怎么会突然发疯,抽干一片大地的生机?”阿赤无法理解。这就好比负责打更的更夫,突然有一天把全城的钟都砸了一样荒谬。
“这正是我好奇的地方。”观岁将纸伞微微压低,挡住了天空中那轮开始变得刺白、几乎毫无温度却极其刺眼的烈日,“仙灵没有七情六欲,所以它们不会生出贪婪。如果一个仙灵开始违背它所守护的法则,那只有一种可能——它遭遇了比死亡更让它无法承受的‘扭曲’。”
风,渐渐大了起来。可是这风里没有任何清凉,只有一股干燥得让人喉咙发紧的土腥味。道旁的树木开始出现了明显的枯黄,那些原本翠绿的叶片边缘,卷起了焦黑的边,仿佛被火燎过一般。
随着他们越往西走,这种干旱的压迫感就越发强烈。植被从枯黄变成了干瘪,最终化作了一具具扭曲的植物木乃伊。空气中连一丝虫鸣鸟叫都听不到了,整个世界仿佛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火炉里,正在被一点点地烘干水分。
“走吧。”观岁的背影在这片逐渐荒芜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孤独,却又无比坚定,“前方的路,怕是连一滴水都讨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