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辞别青山,渐远的烟火与故人

崇山镇的清晨,是从一阵带着浓重土腥味的白雾中苏醒的。

经过了那场宛如末日般的浩劫,又下了一夜的连阴雨,小镇的天空终于放了晴。阳光穿透薄薄的雾霭,如同金色的碎金子般洒在满目疮痍的青石板街道上。那座原本不可一世、仿佛能吞噬一切生机的李府,如今已彻底化作了一片长满杂草的荒地,连一块完整的砖瓦都未能留下。它就像是一个极其隐秘的脓包,被自然的力量无情地挑破、挤净,只留下一片亟待新生的大地。

观岁站在镇口那座已经塌了半边角的石牌坊下。他今日依旧穿着那一身不染尘埃的月白长袍,长发用一根最普通的枯木簪随意挽着。清晨微凉的风带着湿润的水汽吹拂过来,却在靠近他衣角三寸的地方自动分流,仿佛连风都不忍心打扰这位时光的过客。

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不远处正在忙碌的人群。

凡人的恢复能力,总是能让观岁感到一种莫名的惊叹。不过是短短一夜的功夫,崇山镇那些镇民就已经从惊异和恐惧中走了出来。街道上,男人们光着膀子,喊着粗犷的号子,将倒塌的房梁重新架起;女人们则在废墟旁的空地上支起了大锅,将各家各户抢救出来的糙米和野菜混在一起,熬煮成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糊粥。

没有人在抱怨天道不公,也没有人为了抢夺一口吃食而大打出手。在这个短暂的特殊时期里,李府的倒塌不仅带走了压在他们头顶的剥削,更像是一把火,加剧点燃了这些凡人骨子里那种名为“守望相助”的韧性。

“先生……”

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打断了观岁的思绪。殷尚背着一个用粗布缝制的巨大行囊,快步走到观岁面前。这个曾经在泥水里为了五十文钱跟观岁讨价还价的市井少年,此刻的眼神里少了许多油滑,多了一种被事件洗礼后的沉稳与厚重。他的双手沾满了泥浆和血痂,那是他这一早上帮着街坊们搬运砖石留下的勋章。

“你要留下来了。”观岁看着殷尚,这不是一个疑问句,而是一个陈述句。他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里,仿佛已经看到了这个少年未来几十年的轨迹。

殷尚眼眶微红,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伤痕的手,声音有些哽咽:“先生,我本想跟着您走南闯北,去见识见识那些传说中的仙山和异兽。可是……可是今早我帮王铁匠从废墟里刨出他那把祖传的铁锤时,王大叔拍着我的肩膀说,‘二郎,咱们的根还在这儿,只要人在,镇子就塌不了’。”

少年抬起头,迎着晨光,眼神坚定得像是一块淬了火的顽铁:“先生,我突然明白了。您的世界太高、太远,那是神仙待的地方。而我殷尚,只是个凡人。我的根在这片泥水里,在这堆瓦砾里。这镇子破了,街坊们需要人手。我得留下来,把这崇山镇的屋顶,一片一片地重新盖回去。”

阿赤从观岁的肩头探出红扑扑的小脑袋,九条尾巴有些不舍地晃了晃:“臭小子,你不怕以后再遇到像山精那样的妖怪了?没有我们保护你,你这细皮嫩肉的,迟早被吃掉。”

殷尚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却无比灿烂的笑容,他拍了拍胸脯:“狐仙奶奶,我不怕了。先生教过我,天地万物都有规矩。精怪有精怪的道,我们凡人有我们凡人的命。只要我们自己不生出像李二郎那样吃人的贪念,这镇子,就永远垮不了!”

说完,殷尚后退三步,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那满是泥泞的青石板上。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虚伪的客套,他只是用最虔诚、最质朴的方式,对着观岁“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

“先生的教诲与救命之恩,殷尚永世不忘。愿先生此去,一路清风明月,万法自然。”

观岁撑开那把素色的油纸伞,伞面上淡墨勾勒的山水在晨光下仿佛活了过来。他伸出修长如玉的手,轻轻隔空虚扶了一把。一股柔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量将殷尚托起。

“相逢即是因果,缘尽自当拜别。”观岁的声音如春风拂柳,温润中透着一种俯瞰万古的从容,“你找到了属于你自己的砖瓦和重量,这很好。这人间的烟火,比那些云端的仙山,要暖和得多。”

殷尚擦了擦眼泪,退到了一旁。

而此时,在街道的另一头,一个孤单的身影正缓缓向镇外走去。那是李大郎。

他已经洗去了身上五年的污垢,换上了一身最便宜的粗布麻衣。他没有带走李家废墟里哪怕一块碎银子,手里只握着一根削好的木棍作为拐杖。当他走到镇口时,他停下脚步,远远地朝着观岁的方向看了一眼。

两人隔着十几丈的距离遥遥相望。李大郎没有说话,只是放下木棍,整理了一下身上廉价的衣袍,对着观岁极其郑重地作了一个长揖。那个揖拜得很深,几乎将他的上半身折成了对折,仿佛将他这五年的疯癫、这半生的恩怨,都在这一个动作里彻底了结。

随后,李大郎转过身,向着与观岁截然相反的东方走去。那里的晨雾正在散开,露出连绵不绝的崇山峻岭。

“观岁,你说,李大郎以后还会回来吗?他还会遇到别的姑娘,成个家,生几个胖娃娃吗?”阿赤趴在观岁的肩头,看着那逐渐远去的孤单背影,毛茸茸的脸上写满了不解,“他把那半块羊脂玉佩埋在了废墟里,是不是代表他彻底把阿瑶忘了?如果换作是我,我宁愿变成一尊石像,守在那埋玉佩的树下一辈子。”

在妖族的观念里,感情往往是纯粹而极端的,非黑即白,生死相随。

观岁停下脚步,微微仰起头。他的目光越过高大的牌坊,看着远方天际线上那几只正在展翅高飞的飞鸟。

“阿赤,凡人的寿命太短了,短得就像朝露一样,太阳一出来就散了。”观岁轻声说着,他的语气中没有悲哀,只有一种对于自然规律的极致理解,“如果他选择像那头山精一样,执着于过去,守在那棵树下,那他的一生便只会永远定格在这五年的痛苦和那座破庙里。那不是深情,那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

观岁指了指东方那连绵的山脉:“阿瑶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走出这座小镇,去看看东边那满山的杜鹃花。李大郎把玉佩埋下,把过去的自己埋下,不是为了遗忘,而是为了轻装上阵。他要用阿瑶给他的这份清明,带着阿瑶没能看过的世界,替她再活一次。”

他转过头,看着阿赤那似懂非懂的金色眼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微笑:“这在凡人的情感里,叫做‘承情’。记住疼,但不被疼所困,这便是他们能够在一次次天灾**中繁衍至今的原因。”

阿赤若有所思地甩了甩尾巴,嘟囔着:“凡人的心,真是比大荒山里的九曲连环洞还要复杂。”

“走吧。”观岁收回目光,转身踏上了向西的官道。

一人一狐,一把素伞。他们没有使用任何缩地成寸的神通,就这么用最普通的步伐,一步步走入了渐渐散去的晨雾之中。

随着他们越走越远,崇山镇那些打铁声、妇人们的叫卖声、孩童们因为分到一块饼而发出的欢笑声,在风中渐渐变得模糊,最终彻底消散在时光的褶皱里。

取而代之的,是道旁越来越安静的树林,以及脚下逐渐从湿润的泥土变成干燥、坚硬的黄土路。一种异样的、悄无声息的改变,正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大地上,如同慢性毒药般缓慢蔓延。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逐路
连载中胡宝儿的棉花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