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崇山镇的凡人们在清晨的薄雾中醒来时,他们看到了一幕足以让他们铭记一生的奇景。
那座占据了镇子最好地段、高墙大院的李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长满了半人高荒草、堆满朽木碎瓦的庞大废墟。如果不是地基的轮廓还在,甚至没人敢相信,昨夜那里还矗立着一座金碧辉煌的豪宅。
在废墟的最中央,一个老得连路都走不稳、浑身散发着恶臭的疯子,正跪在泥地里,用流血的双手疯狂地挖着泥土。他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金子”、“我的基业”,即使挖出来的只是一把把烂泥,他也视若珍宝地塞进怀里。
那是李二郎。他不仅失去了所有的财富,也永远地被困在了自己贪婪的无间地狱里。
废墟的边缘,一株昨夜在天灾中被拦腰折断的老桃树下。
李大郎静静地站在这里。他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中那种浑浑噩噩的混沌已经彻底褪去了。在得知了真相,在吐出了那口淤积了五年的心头血后,他仿佛经历了一场彻底的死亡与重生。
他没有去恨那个疯掉的弟弟,也没有去留恋那些化为尘土的家产。他只是极其轻柔地,在老桃树的根部挖了一个小坑。
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块被他摩挲得油光水滑的羊脂玉佩,那是阿瑶留给他最后的念想。他将玉佩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闭上眼,仿佛还能感受到昨夜在破庙里,那双冰冷却温柔的手拂过他脸庞的触感。
“阿瑶,对不起,我没能保护你。”李大郎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风能听见,“这五年,我一直不敢醒来,因为醒着太疼了。现在,我知道你自由了,我也该醒了。”
他将那半块玉佩小心翼翼地放进土坑里,然后用双手一捧一捧地将泥土掩埋。他埋葬的不仅仅是这块玉佩,更是那个深情却软弱的李大郎,以及他那段被撕裂的青春。
观岁和阿赤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场无声的告别。
当李大郎填平泥土站起身时,观岁走上前。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在那株早已枯死的断桃树的树干上轻轻点了一下。
奇迹发生了。在观岁指尖触碰的地方,枯死的树皮突然裂开了一条缝隙。一抹极其鲜艳的嫩绿从中钻了出来,紧接着,那是一片叶子,然后是一朵娇艳欲滴的粉色桃花,在这清冷的晨风中,迎着废墟傲然绽放。
“万物皆有枯荣,情亦如此。埋下死结,方能开出新枝。”观岁收回手,声音温润如春风,“大郎,前路多艰,莫再回头。”
李大郎看着那朵奇迹般绽放的桃花,眼眶再次红了,但这一次,他没有流泪。他对着观岁深深地一揖到底,长跪不起。 “先生再造之恩,李某粉身碎骨难报。今日一别,李某将云游四海,去看看阿瑶生前想看却没看成的山川名胜。先生,珍重。”
李大郎站起身,他甚至没有看一眼那个还在废墟里挖泥巴的李二郎,决绝地转身,大步踏上了通往镇外的官道。他的背影虽然消瘦,但在朝阳的拉扯下,却显得无比坚韧和挺拔。
“他真的能放下吗?”殷尚背着行囊,揉了揉发酸的鼻子,有些不舍地问。
“他没有放下,他只是把阿瑶装进了心里,而不是困在庙里。”阿赤跳到观岁的头顶上,用毛茸茸的尾巴扫着观岁的额头,像是个看透了世事的小哲学家,“凡人就是这么奇怪,明明心那么小,却能装下那么沉的痛,还能带着痛继续往前走。”
观岁抬头,看着阿赤那倒垂下来、亮晶晶的琥珀色眼眸。他伸出手,将阿赤从头顶抱下来,抱在自己的臂弯里。他感受着小狐狸身上传来的、那属于生命本源的炽热温度。
“是啊,很奇怪。”观岁低下头,看着自己那空荡荡、没有一丝心跳的胸腔,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落寞,“明明只是些短命的蜉蝣,却偏偏能制造出连时光都无法抹去的痕迹。阿赤,你说……如果有一天我找回了记忆,那里也会有让我觉得‘疼’的东西吗?”
阿赤愣了一下。她看着观岁那双总是深不可测、如今却透着一丝迷茫的眼睛。她突然伸出粉嫩的舌头,在观岁的手背上重重地舔了一下。
“不管疼不疼,本大仙都会陪着你的!”阿赤扬起小脑袋,九条尾巴骄傲地翘上了天,“你可是我从雪山里捡回来的过客,在你想起你是谁之前,我就是你在这世上最大的‘债主’!”
观岁看着臂弯里这只骄傲的小狐狸,原本空寂的眼底,渐渐漾起了一抹极尽温柔的笑意。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撑开了那把素色的油纸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