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正午,李府正厅。
这是一场极其奢华的“洗尘宴”。紫檀木雕花的大圆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什么清蒸的百年灵芝鲤、碳烤的大荒雪鹿肉、甚至还有一壶据说是用深山寒玉髓酿造的“长春酒”。李二郎穿着一身崭新的团花锦袍,红光满面地坐在主位上,殷勤地招呼着观岁入座。
而换了一身干净儒衫的李大郎,则像个木偶一样缩在角落的座位上。他的眼神依旧有些呆滞,双手死死攥着那半块羊脂玉佩,对桌上的山珍海味视而不见。
“恩公!昨日若不是您出手相救,我大哥怕是早就饿死在城隍庙了。来,李某敬您一杯!”李二郎端起一只通体翠绿的夜光杯,满脸堆笑,那副感恩戴德的模样,简直无懈可击。
观岁端坐在客位上。在凡人眼中,这是一桌极其丰盛的美食,但在他那双洞悉本源的眼中,这些菜肴上却蒙着一层厚厚的血色煞气。那是用阿瑶的命和无数镇民的苦难换来的“孽食”。
观岁没有举杯。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二郎,那眼神不是在看一个活人,而是在看一具正在加速腐烂的尸体。
阿赤一点也不客气。她蹲在观岁旁边的空位上,当李二郎的管家试图给她倒酒时,她一巴掌将那个精致的白玉酒壶扇飞了出去。“哐当”一声,酒壶砸在汉白玉地板上,摔了个粉碎,晶莹的酒液流了一地。
“哎哟!这可是西域进贡的玉壶啊!”管家心疼得直哆嗦,刚想发作,却对上了阿赤那双闪烁着幽蓝狐火的竖瞳,顿时吓得把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恩公这灵宠,倒是……性子颇烈啊,呵呵。”李二郎眼角微微抽搐,强压下心头的邪火,干笑了两声,“不知恩公在何处仙山修行?若是不弃,李某愿意每年奉上黄金万两,供奉恩公……”
“供奉?”观岁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并不大,却在这宽敞的正厅里激起了一阵诡异的嗡鸣,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在他的话语下震颤。
观岁缓缓从袖中伸出手,将一张泛黄的、沾着泥污的纸,轻轻放在了那盘精致的雪鹿肉旁边。 “李二郎,你打算用谁的命,来供奉我?”
当看到那张纸的瞬间,李二郎脸上的笑容如同被寒冰瞬间冻结。他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剧烈收缩,握着夜光杯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杯中的酒液洒在了他昂贵的锦袍上,他却浑然不觉。
“这……这东西……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李二郎猛地站起身,连带翻了身后的红木太师椅。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心虚而变得尖锐变调,像是一只被踩住尾巴的公鸭。
他猛地扑向桌子,想要抢夺那张契约,却被观岁一根手指轻轻按住。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按,却像是有万钧之力,李二郎拼尽全力也无法挪动那张纸分毫。
“五年前,你和你父亲在枯井旁签下这份契约时,可曾想过,那个在花轿里满心欢喜等待嫁入你家的大嫂,会是怎样的绝望?”观岁看着他,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悲悯,“你用她的魂魄换了这满屋的金银,你用你亲大哥的疯癫换了李家五年的风调雨顺。李二郎,这满桌的酒肉,你吃着,难道不觉得满嘴都是血腥味吗?”
“你胡说八道!”李二郎彻底撕破了伪善的面具,他的面容扭曲得像是一只厉鬼,“我是为了李家!当年大旱,生意亏空,如果不这么做,李家上百口人都要去讨饭!阿瑶一个孤女,能用她的命保住李家的百年基业,那是她的荣幸!至于我大哥……他生来软弱,只知道情情爱爱,根本不配做李家的家主!我有什么错!我保住了李家!”
角落里,一直浑浑噩噩的李大郎,在听到“阿瑶”和“孤女”这两个词时,身体猛地一僵。他那混沌了五年的大脑,仿佛被一道惊雷劈开。他呆呆地看着自己那个面目狰狞的亲弟弟,突然发出一声如同野兽般凄厉的哀嚎,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大郎!”殷尚急忙扑上去扶住他。
阿赤彻底怒了。 “你这种无耻的杂碎,活着也是污染天地的灵气!”阿赤猛地跃上桌面,九条赤红的尾巴瞬间展开,犹如一朵绽放的死亡之花。
“来人!给我把他们乱棍打死!杀了他们!”李二郎彻底陷入了疯狂,歇斯底里地吼叫着。
门外,几十个手持利刃和铁棍的护院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
“观岁,这次你别拦我!”阿赤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狐啸,她张开嘴,一团炽热的幽蓝狐火如同怒龙般喷涌而出。狐火并没有烧伤那些凡人护院的□□,但那股来自九尾灵狐的恐怖威压,却直接摧毁了他们的胆魄。几十个壮汉在接触到狐火气浪的瞬间,连兵器都握不住了,纷纷惨叫着丢盔卸甲,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正厅。
大厅内,只剩下瑟瑟发抖的管家和已经跌坐在地上的李二郎。
观岁没有理会那些逃跑的护卫。他站起身,修长的手指捏住那张泛黄的契约,将其缓缓举到半空。
“万物生灭,皆有定数。你借由邪法偷来的五年气运,如今债主已散,这因果,该还给这片土地了。”
随着观岁的话音落下,他指尖闪过一抹极其纯粹的金色灵光。那张按着血手印的献祭契约,在金光中无火自燃,瞬间化为了一缕青烟。
契约焚毁的刹那,整座李府的阵眼被彻底破坏。报应,如期而至。
李二郎惊恐地看到,那张价值千金的紫檀木大圆桌,竟然在他的眼前迅速腐朽、发黑,最终化作了一堆散发着霉味的烂木渣。桌上那些精致的菜肴,瞬间爬满了白色的蛆虫和绿毛,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不!我的家产!我的基业!”李二郎疯狂地去抓那些正在风化的瓷器和金银。
但崩溃的不仅仅是器物。大厅那粗壮的楠木立柱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金色的琉璃瓦如同雨点般从屋顶砸落。这座在小镇灾难中屹立不倒的豪宅,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恐怖速度,经历着五百年岁月的侵蚀。
更可怕的是李二郎自己。他惊骇欲绝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原本保养得白白胖胖的皮肤,竟然像干枯的老树皮一样迅速萎缩、剥落。他乌黑的头发大把大把地掉落,牙齿一颗颗脱离牙床。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他竟然从一个二十多岁的精壮青年,变成了一个行将就木、散发着腐朽气息的百岁老人。
他偷来的气运,连同他自己的生机,都被这片天地无情地收回了。
“先生,快走!屋子要塌了!”殷尚背起昏迷的李大郎,焦急地喊道。
观岁撑开那把素色的油纸伞,将掉落的灰尘挡在身外。他没有再看那个在废墟和烂木头里疯狂翻找、犹如恶鬼般哀嚎的李二郎一眼,转身走出了这座正在崩塌的罪恶之城。
阿赤跳上观岁的肩头,临走前,她回过头,对着那个绝望的衰老身影,吐出了一口不屑的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