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松除了在府中应付几个访客,其他做什么事都没有动力。明月和柱子本想照顾一下净松的起居,可他这些日子守孝饭食只肯食白粥,还闷着不出门,想为他做点什么都难。二人闲得抓耳挠腮。小妹杜华也是一样憋得都快长毛了。净松看在眼里,心中愧疚,给钱让他们三人去逛庙会。
京城的庙会热闹非常,远大过明月和柱子所见过的市集。明月不但找到了最爱的糖人,而且这回的糖人竟然是匠人鼓着腮吹出来的。各种精巧的玩意儿琳琅满目。杜华买了只飘逸灵动的软翅蝴蝶大纸鸢。柱子一到耍猴、踩高跷的地方便走不动路,还差点拜了个练硬功的大胡子作师父,幸亏明月揪着他的耳朵走开。
明月到了庙会上,每个摊位都要看上一番,把价格都牢牢记在心里。她发现手绢首饰和玩偶之类,比之前在北方小镇市集上昂贵很多,也不知是因为在京城还是因为是庙会的缘故。这样逛了好几日。柱子虽觉得这两个姑娘家十分麻烦,但是毕竟自己逛得也兴致勃勃便每日都跟着出来。
净松闷在家里,韩夫人请来京中名医问诊。有的说是脾虚,有的说是弱症,还有的说是神思不宁,各有定论,闹得净松屋里全是药味儿,每每看见有人端着碗走过浑身就一个激灵,嘴里不禁犯苦。不过无论吃药扎针管用不管用,毕竟有母亲盯着每日按时吃饭就寝,保暖散步,净松的心悸胸闷逐渐转好,脸色也不像之前那般蜡黄。只是之前偶尔的胃绞痛,变成了整日整日的钝痛,让他没有食欲也不想动弹,好在都能忍受。
过了几日,每到晨时,明月和柱子见净松一直不愿起床,但却也睡不着,只是一个人在床上发呆。于是逼着他恢复习武。净松找不出托词,只得顺从。虽然闹得他疲惫不堪,倒对心境有些意外的治愈,笼罩脑中的忧郁,似乎有了烟消云散之势。
上元节之后开朝,各府衙恢复理事,杜府里死气沉沉、府外欢天喜地的大年终于过完了。净松好不容易出了门,到兵部户部各走了一趟。圣旨还是十分有效的,粮草不多日便要上路。
净松怕中途有失,但圣旨命他在京守孝便不能随意离京。明月见他眉头紧锁,心不在焉,便问道,“松哥,你在想些什么?”
“我在想,找什么人看着粮草去军营,即能让我知晓情况,却又不引起旁人的疑虑。想得我头疼,唉。”
“这个还用想?当然是让我去。”
“你好不容易从北境回来,何况一路不安全,怎能你去?”
两人正说着,柱子进屋听到,“大哥可以让我去,我比明月当然是更可靠些!”
净松扶额,“莫乱讲,你小小年纪又没去过北境。”
“所以还是我比这个姓石的更棒对不对?”
过了四日,净松终于无奈,找了府中可靠的家丁,带着明月和柱子一起,以游玩为名,一路悄悄跟着粮草。
正月里送走了明月和柱子,而且家中没了前来祭拜的客人。日子更加安静下来。净松着手帮杜洛杜华读书识字,外加找找启蒙的先生。
杜洛从小不爱习武,只爱读书吟诗。而杜华则相反,不喜读书,只爱习武。净松知道他们年纪幼小,教起来也并不强求,只要认真肯学他便笑颜以待。两个孩子见大哥并不难讨好也都逐渐和他亲近起来。
净松无事时时常想起明月。这几年每日与她相见,忽然不在身边,让他有些不适应。心里担心她是不是安全,天寒地冻,她有没有带够衣服。他这回给了家丁足够的盘缠,希望路上能好过一些。
平静的日子过了一个月,到了草长莺飞的二月。一日柱子风尘仆仆地跑进屋来,气呼呼地把包袱往地上一摔,一连喝了三杯茶才罢口。
净松放下手中书卷,见他怒气冲冲,笑道,“回来了?谁惹到你了?”
“明月简直不可理喻!他妈的,以后再不和她出门了!”
净松笑着为他又斟了一杯茶,只看着他不说话。
柱子喝了茶,气性小了些,噘嘴道,“你知道不,她去时还好,回来这一路上,仰仗魏老爷向着她,把我们的盘缠大都花在买什么花布之类娘们的东西上,害得我吃没好吃住没好住。”
净松恍然大悟,笑着取出点心推给柱子,“所以魏先生和你们一起回来了?”
“对,他和你一样,都向着她龚明月!你们都被美丽的外表骗了!总有一天你们会发现她是个什么怪物!“柱子咬牙切齿,“对了,你放心吧,我们亲眼看着粮食进了军营。”
“明月人呢?”
“她买了好些东西,你们家都快成她的仓库了。她在卸车呢!气死我了!我帮她卸他还嫌我手脏,让我去洗手!”
直到傍晚,明月和魏中才气喘吁吁地才来找净松。净松见了笑道,“见过魏先生,里面请。“接着转身拉起明月小声道,“你一路可还好,是不是累坏了?”
明月摇着头,大辫子一甩一甩,“松哥你放心吧!我又回去见了李二叔他们,采买了许多他们做的货品。”
“又买了花布?”
“哪里只有花布,还有绣品、香料、木偶和铁器!都是我在京城市场上看到卖的贵的。”
“你这丫头还好意思说?”魏先生笑着坐到偏厅的木椅上,“若不是我拦着,你恨不得把人都买回来。”骂归骂,眼中却充满魏先生特有的那种对晚辈的疼爱。他转头问净松,“如今你可是袭爵了?”
“并未正式袭爵,圣旨允我承袭侯府家主之位,待弱冠之年正式袭爵。”
魏先生笑笑左右看看,“明月一路上叱诧风云,堪称女中豪杰,只是现在侯府已经成了仓库。”
“明月确实本是不小,不如我们在市集附近租一间仓库可好?”
明月从来没有租过房子,听了眼前一亮。侯府毕竟离市集很远,运输不便,若能在市集附近有自己的房子,做起事来的确方便许多。“好主意!我这就去探探行市!”
说罢风风火火地便跑了出去,净松急道,“明月!时辰太晚了!你明日再去不好吗?”可惜回应他的只有魏中在一旁嗤笑。
净松无奈地道,“明月年纪小,一路劳烦先生照管,净松谢过。”
“哪里哪里,龚姑娘活泼可爱,我甚是喜欢。我魏中垂垂老矣,膝下三子,却无女儿,遇上她也是有缘。”
净松听了心中一动,“不知先生可愿收明月为养女?”
魏中听他所问也不觉奇怪,“你曾说她是柳州的商人之后,你可曾见过她的父母?”
“不曾,据明月说,他们于三年前在北方行商时过世。她孤苦伶仃十分可怜。我母亲也曾想收她为养女,可是......”净松忽然不知如何措辞。
魏中见他为难,以为韩夫人身份尊贵不宜收商籍女子为女儿,便爽快地道,“无妨,若她愿意,我自然可以收她。女子不用进宗谱,收养起来并不麻烦,也不需走什么宗族流程,只需在官府修改户籍即可。”
“敢问魏先生,明月如今酷爱经商,不知会不会有所不便?”
“这个也无大碍。我虽为官多年,但年岁已长,原本在军中多留了几年是为了和你父亲的情谊,这次回来本就是为了请旨解甲归田。我的几个儿子也都不设朝局,只在军中效力。家中有些商务也不甚要紧。”
“那净松便谢过先生。”说罢欲起身行礼,却被魏中按住。
“这些都是小事。你自己家的事才叫麻烦。我与你作别后回到军中时,高硕等人以至。他们四人在幽州用弓弩偷袭驿站的杀手。他们本就是军中一等一的好手,又有你当初拼死带去的情报,很快便制服了一干人,甚至无人逃脱报信。
“待他们快马回营,姓赵的和同伙并无防备。而且程远兄弟从东边买到了粮草,虽然不多,但加上这几人在军中声望本高,很快便聚集了力量,没有让姓赵的真正成势。如今高硕暂掌帅印,这次我回来上报兵部,他们或许会再派统帅。这都没什么。
“不过我去时,他们已经将那二人捆绑囚禁,还没有问出个所以然来。因为此事蹊跷,我们商议之后决定将他们押解回京,可是还没有来得及出发,军中有人配合他们出逃。而且你也知晓,今年冬天饥荒造成军中人每日一食,还大半是稀粥,马更是虚弱无力,可他们出逃的马明显矫健有力,我们的人根本追不上。听人来报说,跑到一半,那二人,一个南下,一个竟向北方跑了。”
“可是他们为了分散追兵?”
“不像,他们的马快得很,就算不分开我们也已追之无望。”
“那倒是奇了,要么他们南北各有靠山,要么需要去给谁通风报信。”
“你说得有理。”魏中看看净松,笑了笑,“逃往北方的一个我们已派人查探,待有了消息,我定来告知与你。我南下时,也发现了另一人的蛛丝马迹,一路到了京城。他像是早有文书在手,换马时都无人阻拦。我怀疑他在京中有人。你与他有仇,可切莫大意。”
净松见他眼中充满担忧与爱怜,心中感激。“多谢先生关爱,净松自当小心行事,绝不鲁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