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挂白

净松见弟妹走了,郑重地走到母亲膝前跪下,双手伏地,低声哽咽着把父亲的死讯简单直白地告诉了母亲,没有讲细节却也都是实话。

净松的母亲姓韩,是定远侯府的千金,但家族多年前便没了男丁,家中几个姐妹散落京城各大府邸,朝中却已无人。韩夫人性子温婉,从不与人争执,要不是身边有个正气凛然又说一不二的朱嬷嬷撑着,家中下人们估计早已翻了天。外面的宴席她能推便推,能躲便躲,时日久了,也没人再想得起要请她。她在杜府,若是有人来问杜帅的事,她笑脸招待,一问三不知,若是有人要往府里塞个小妾什么的,大帅在京便让来人问大帅,大帅不在她也收着,所以后院虽也有几个的小妾,可朱嬷嬷管着下人不让亲近,大帅从不宠幸,这几个小妾有后盾的早就想办法跑了,没后盾的在府里与其他女仆早已无异。

如今净松伏在母亲膝头,不算宽厚的双肩在母亲腿边微微颤抖,泪水浸湿了她的裙摆。她自嫁给杜旺殊那一日,便知很可能有这一天。杜家男丁大半埋骨沙场,只不过早晚之分,若能熬到发白齿松,便是福星高照。如她者,有三个儿女,大概也算幸福了吧。

韩夫人静静地抚摸儿子的一头乌发,柔软细滑,哑声道,“你可亲眼见到你父亲的尸首?”

净松点头,“孩儿亲自进了灵堂,也在棺中见了父亲。”

“他可有受苦?”

“父亲神情安静,不像是受了很多苦痛。父亲还救了孩儿性命,若不是为了孩儿,父亲也不一定...”说着说着声音越发小了,最终泣不成声。

“你莫要自责,你父亲这一生也算顺遂,能在临终看见自己的儿子活下来,就比你大伯好了许多。”

第二日,杜家挂了白。净松进宫禀明皇上军中事故原委,还恳切地道,“净松无能,军中声望甚微,没能替陛下镇压兵变。只有陛下亲下旨意,才能征服人心!”

“哦?朕需下何等旨意?”

“净松深知陛下爱民之心,今年缺粮之处甚多,皇上天恩浩荡,以扶持百姓为先。但军中莽夫也都是些不经世事的小民,肚子饿了便不知如何是好,打不动旁人就找自己的上官出气。军中如今有几位长官拼了性命镇压兵变,小子懦弱跑回京来,指望陛下能让朝中大人们快些发放粮草。”

皇上也不说话,想了半晌,又看看他瘦瘦小小的一个孩子,哭得伤心,说起话来也不像身边臣子那般思路缜密咄咄逼人。记起之前曾有军中心腹告诉他,杜旺殊只让自己儿子作了个火头兵,的确威望全无。良久才叹口气,“你也可怜,我便如你所说,请兵部和户部早出粮草。你就在京守孝,陪陪你母亲吧。”

净松叩头谢恩,出得宫来,心里才悄悄舒了口气,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冬日的寒风吹来通体寒凉。

除夕,家中一点年味都没有。净松跪在灵堂里也不出来。就连六岁的杜洛,也被凝重的气氛感染,大气不敢出一声。见大哥悲伤,悄悄把小猫行迟塞进灵堂里。

除夕过后便是新年,家中来了不少祭拜的亲朋故旧与朝中之人。净松身为长子在前院应付。此外也没有多少事务,可他就是觉得累,总想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做。之前脑中挥之不去的迷雾一直也没有消散,做一点点小事,哪怕是吃饭穿衣都要下半日决心。

有些走后院的女眷在院中见了明月,衣着不像奴婢打扮,举止却又不似大家闺秀。找韩夫人旁敲侧击地问时,韩夫人只言是远房亲戚却不多言。有几个邀请明月去和自家的姑娘小姐玩耍,韩夫人也含糊其辞,并不答允。

到了晚间,韩夫人来看儿子,见他晚食也不愿进,靠在踏上眼睑微阖面色苍白。这些天她也发觉他身体好像出了什么问题,于是端来一碗鸡汤,劝他喝了,还说明日便要请大夫来。净松不愿母亲担忧,打点精神边喝边问后院客人可都容易对付。

韩夫人说了有人邀请明月的事。净松记得明月在石友村时,和其他女子玩得很开心,本觉得是好事,可韩夫人摇头道,“京城贵妇不比路上遇见的姑娘,你莫要送她进这些火坑。她本性纯良,和平民身份相仿更玩得来些。你让她去和八面玲珑的豪门千金在一起,她无非被人耻笑戏耍。”净松虽不觉得明月是个好欺负的,但也知母亲说的有理。

“而且松儿,你要好好想想如何介绍她的身份。”韩夫人知道儿子是聪明人,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如果净松如实介绍,以明月的身份,最好也被贵妇们传为净松“宠爱的婢女”。韩夫人想了想,“她若愿意,我可以收她为养女,你也可时时照顾。”

净松想了想,脸有些发红,“这。。。不妥吧,我再想想。”

韩夫人看了儿子一眼,也不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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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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