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几日,明月在侯府和市集两地之间忙碌。柱子一开始信誓旦旦绝不参与,可是呆在侯府里,净松让他和七岁大的杜洛一起读书写字扎马步。马步一扎就要一个时辰,无聊得要爆炸。
最终他退而求其次,跑去帮明月做起生意来。净松本就担心明月在外被人欺负,柱子愿意前往,他毫不犹豫便允了。
起初,明月只是把新够置的布匹卖给了布店和裁缝,按市价销售可有三成盈余。减去她路上的盘缠,也还有一成利润。卖铁器和首饰时,店中的掌柜对北方的样式不甚了解,也不敢大批购买,明月眼珠转转,插腰道,“这样吧,你不用买,就放在你店里卖,卖出去的盈余我们三七开,你三我七.”
这些掌柜精明,觉得三七开太少,于是,有的四六开,有的五五开,总之最终都谈拢了。
每次有了落笔的合约,明月都要拿来给净松看看。
净松仔细看了看笑道,“这些字也差不多都是你认识的字,你没问题的,要对自己有点信心嘛。”
“合约非同小可,只是字认得七七八八,可还不够。”
于是净松把她不认得的字都解释了一番,还说,“合约既然重要,你要多誊抄几份,都让他们签好,家里库里甚至我这里都留下备份,以保万全。”
明月撅着嘴斜了净松一眼,想想松哥说得也有理,于是认认真真地抄了三份。虽然字迹说不上娟秀,但起码横平竖直,清晰整齐。一旁净松点头称赞。
三月将尽时,魏中入府邀请杜家人参加魏中收养明月的家宴。魏家主母年迈,家中三子。大郎在军中常年不归,只有姓阮的少妇和周岁幼子。次子也在军中,正好回京述职,家中也娶了姓王的媳妇,膝下尚无子嗣。老三巍山是家中幺儿性情温和最是体贴,虽也从过军,但早早便回家照料母亲。如今父亲请退,他更决心近年不再离京。
魏家和平民比起来虽属小富,但在贵胄云集的京城里实在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收个养女也绝非值得惊动旁人的大事,旁的客人也没有多请。净松带着母亲,弟妹,连柱子也换了新衣威风凛凛地扶着一大车的礼物上门庆贺。
魏家本来正堂里的圆桌一下就不够了。于是从偏厅又搬来了两张圆桌,魏中,两个儿子加上杜家兄弟二人坐一桌,女眷坐一桌,柱子和魏家几个管事的做第三桌。
各个桌上摆了烧着炭的铜锅,煮了羊肉汤,烧饼菜肉摆了满满三大桌。孩子们闻着香味口水都要流出来的样子,可是家主没动也都不敢动筷,可明月并不懂这些,伸手就要抓桌上的饼子。魏中见状只是笑笑,拿起筷子在碗边上点了点,“都启筷吧,自己家里,无需拘礼!”
不大的屋子里热气腾腾,香气弥漫,欢声笑语。
之后,明月便搬进了魏府的西厢房,还是像往常一样天天往市集上跑,逼着柱子给她打下手。不过时不时还是要跑到净松这里,净松每每见她来,就觉得家里热闹许多。
一日,净松正查阅文书,忽然柱子急急火火地跑进屋来,慌张地道,“不好了!那个母夜叉又来了!现下追着小少爷满院子跑,说要打他手板子!”
净松挑眉,跟着柱子去内院看个究竟。一进院子便见杜洛朝门口跑来,一下藏在了大哥身后,哭得小脸红扑扑的,“大......大哥救救我!明......明月姐,要打........打我!”
明月手里操着算盘,双目圆睁,大踏步跟到净松身旁怒道,“你个小笨蛋!加减是算术里最简单的,教你多少回啦?!你看你妹妹小你一岁多都学会了!你说说你,怎么能越减越多呢?”旁边站着个看热闹的杜华假装剧嘴葫芦。
明月喘着粗气,揪起杜洛的耳朵,回到石桌子旁,把他按在凳子上,指着桌上的笔墨,厉声道,“你给我再算一遍!”
杜洛吓得脸都白了,看看明月,又看看纸,大脑一片空白,只会哭。
净松无奈地摇摇头,也来到桌边坐下,甄了杯茶,拉明月坐下。“你消消气,喝口水。”
“喝什么喝!”明月虽这么说,但还是把茶一口闷了,烫得直瓷牙,“我爹说了,算法最是重要,不然自己家里有几把勺子都搞不清,被别人卖了都不知道。你看看你弟弟,加法减法都闹不懂,杜华的小九九都快背全乎了。你怎么也不管管?你自己算法也不算太好,也得好好学学了。”
净松哭笑不得,连忙转头对杜洛道,“你明月姐说得甚是,母亲说了,天气再暖和些就要张罗给你找地方读书的事。你若不好好学,先生也会打你手板。”
杜洛看看大哥,又看看明月姐,小心脏砰砰跳,脑子里只想今日会不会挨打。又听大哥道,“明月,你若觉得华儿好教些,你先去里屋教她,我来看看洛儿是哪里不会。”
之后,净松便又多了给杜洛练习算法的责任。说来也怪,杜洛本是记忆力甚好的,但是到了数字上不知怎的就记不住了。简单的加减,如五加七,八加六一类,净松本以为做几次,就算不理解,背也背下来了,可这小子就是记不住,只能搬手指。这还不算最头疼的。一日明月问他,两只母猫一共生了十只奶猫,其中一只生了四只奶猫,另一只生了几只?杜洛支支吾吾地说要四加十,说完惊恐地偷眼看明月。明月暴跳如雷,上去又要打人。
结果隔日净松要出门办事,杜洛站在门口哭鼻子,抱着大哥的要不放,就怕明月来打他。净松蹲下身子,看着弟弟的眼睛道,“杜家男儿,顶天立地,做得好坏且不说,但无论如何要有担当,绝不可畏缩不前。”
杜洛听了默默点头,站在门口,小脸上泪痕斑斑,胸脯一抽一抽。净松看在眼里也有些心软,“今日我正要去办事,需要个帮忙的,你来打个下手。杜洛眉开眼笑。
净松和弟弟同乘一骑走在京城的街上,柱子牢牢牵着马缰,絮絮叨叨说明月如何凶狠。杜洛频频点头。净松叹道,“你们可知,她九岁十岁上便失孤,我没遇到她前。在天寒地冻的北境多少成人都要冻饿而死,她却顽强地活了下来。我扪心自问绝没有她的坚强。你们看不起她,可若你们学会她一半的本领,今后有难,定能逢凶化吉。我找到她后,也不过每日去看她一两次。我自己在军营里尚有旁人陪伴教导,她却没有,每日与鸟兽风雪为伍。当时我年少,只想她如果离开可能会受皮肉之苦,便没有竭力送她离开,现在想想,我的决定许是错的。她本性温柔纯良,但多少年没人陪她,性情有所改变也是正常。我不但视她为家人。我在病重时,她不离不弃,悉心照料,便也算我的恩人。你们二人需视她为长姐,不可怠慢,更不能背后言语不敬。今后她在京中若有旁人为难,你们至少也要立刻报于我知晓,不然我绝不轻绕。你们可记住了?”
净松平时温文尔雅,从不提什么要求,起居跑腿都很少使唤他人,没有一点家主的架子。如今说出这番话,声音虽低,却语气铿锵,目光凌厉,不怒自威。两个小子都默然点头,牢记在心。
自从净松精神好了些,每日便出门拜访一些军中故人和家属,名义上说是替亡父抚恤,但它最主要是想打探一下姓赵的参军是个什么背景。净松需在京中守孝,到京郊各个村县走走倒也没人挑理。何况大半与父亲相熟的家属也都在京城附近。
魏先生曾说,他并不熟识这个姓赵的人,连名字都不知。参军本不是正式军职,只是幕僚。大帅没有多说,他们也便不问。三年前净松北上时,大帅便带了他同往。在军中不多言不多语,少有交际。大家本以为他是大帅京中心腹,日子长了却也不觉得大帅常与他独处。
净松拜访了不少人,静静聆听他们的诉说。将士父母妻儿早知晓北境饥荒,心中忧急。净松尽量安抚说粮草已赴北境。一开始并没有什么收获。可这一日在程远家里,程远的媳妇刘氏看着自家的儿子和年龄相仿的杜洛玩得起劲儿,对净松笑道,“小侯爷有个如此可爱的小弟真好。我也盼着能给我家飞儿生个弟弟。”
净松也知军人和家眷聚少离多,心升怜悯,“嫂嫂莫急,我临行时才见过何大哥,身体健壮,还如往常幽默豁达,过些日子许就能回京述职也不一定呢。如果飞儿喜欢和洛儿玩耍,你常送他来玩儿便是。”
“你说得有理,飞儿多和二少爷接触定有好处,我听闻小侯爷从前也曾在皇子身边念书。”
“飞儿比我儿时懂事许多。我父亲在时其实也不愿我多去给皇子们添麻烦,怕我乱说话,只是君恩不宜辞,他也没有办法。”
“说得也是。三年前临行之前,大帅多次躲到我家来和我家相公喝酒,说他在家里都没得躲,只有跑来我家。看来他并不喜和大老爷们纠缠。”
净松笑道,“父亲可曾提到在躲些什么?”
“细节我也不知,但相公说几个皇子整天寻他。”刘氏回忆道。
“哈哈,皇子身份贵重,想见我父亲难道还需要寻来找去?一道旨意下来,我父亲哪敢不去。”
“这说得也是。可能是我记差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