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出行虽然晚了些,但是走得慢的幼童和老人不在,剩下的人在天黑刚擦黑便赶到了洛县的禹州府尹所在。一路上净松教柱子把流民一行人的出身,家小,甚至技能都摸得清楚。
为显尊重,净松找了一家客栈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还要来笔墨端端正正地写了一张名帖。明月和柱子睁圆了眼睛在一旁看热闹。
三人收拾齐整,带上李二叔直奔州府衙门。柱子精神抖擞地递上名帖,不多会儿,禹州府尹李静李大人亲自出来迎接。
几年前净松出征曾与父亲路过此地,与这位李大人也有一面之缘。当时他年纪幼小,跟着父亲身后,只行了礼,并不曾多言。李静记得他,只是因为听闻大帅让自己年仅十二岁的长子去北境驻守,心里十分惊讶。如今看着,少年长高了许多,可是身体瘦弱,满脸沧桑,不比当年皓齿星眸,笑容可掬的样子。问及杜大帅,净松先是叹气,神色暗淡,接着只是说在北境阵亡,却也不愿多说细节。李静一方面想着这少年在北方一定经历了不少苦难,如今失了依仗更是可怜,杜家今后一定不比从前风光。他曾经受人指点,粮草上敷衍过杜旺殊的信使,心想难道如今儿子也来要军粮?
净松看着这位李静大人对着他微笑,貌似是关心他的身体,食宿,其实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便知他定是在转什么花花肠子。
“李大人可知如今北方饥荒,流民甚多?”
“这个我也知道,之前大帅派来的使者我也热情款待过,只是屯粮我们这里也很少...”
“是啊!大人这里的农户也都不容易。在下一路南行。光是洛县附近就有不少地都荒着,哪里来什么余粮来周济北境?”
李静没料到他会如此附和,从新打腹稿。“说得可不是嘛!我们这里前些年闹过瘟疫,好些村子都空了,哪来的粮食?你看.......“李静一番捶胸顿足,”下官多年不曾升迁,都说我没有什么政绩。可是这疫病又不是我招来的?”
“大人可真是倒霉,这可怎么办?可有什么对策?”
“我命苦!小侯爷在京城有机会也替下官美言几句。”
“在下定然尽力,不过的确是要有点政绩才有个由头,在下有个主意可以帮上大人。”
“哦?”
“在下听闻吏部吴大人的祖籍甘州,每年都专门派人回乡建庙祭祖办学,显然对家乡十分挂念,在下在北境得知甘州饥荒严重,想做点事能和吴大人有个借口可以说上话,于是带着一些吴大人的同乡和朋友,本想护送入京安置。可是这些人本都是北方人,总说,希望和族人不要走得太远了。
“我看李大人这里有荒地要开垦,不如这些良民就安置在禹州,大人也可休书一封,在下送往京城吏部,言明此时。今后办起事来,他定能念着您。”
净松这一番话说得天花乱坠,李二虽是甘州人,却也听得一愣一愣的。李静稍稍蹙眉,“这虽勉强是个主意,但我们不愿收流民,主要因为他们与本地的居民时常产生冲突,而且第一年秋收之前他们也没有活计...”
“说到乡里,这位小兄弟乃是此外五十里石友村派来的代表。您可以问他,今日石友村不但给甘州和几个州县一起来的朋友提供飯食,而且还收了不少人住下。”
柱子莫名其妙地从小混蛋变成了村代表,心里十分自豪,大声拍着胸脯道,“不错!顾家老头都点了头呢!”
李静听了甚是惊讶。这少年年纪不大,淳朴憨厚的模样,不想做假,而且一口的本地口音,还能叫出顾家的名号,不是京城的官少爷能说出的话。
正犹豫着,明月道,“这里很多人会织布刺绣,我们今日见他们卖了三十八匹布,七件绣品,而且订了不少新活。”
李静恍然大悟,“怪不得,素闻这些村民不愿接纳异乡人,原来是做了买卖。”
“其实不光是布帛,”李二也道,“这些人中其他匠人也不少,本人就是铁匠出身。”
李静听了越发心动。增加户口本就是政绩的一大考量。有了人口才有税收。匠人更是有用。
“不过也不勉强大人,我反正只是路过禹州回京。您这里忙的话,我们过几日就到徽州了,那里的耿大人我也熟识。”说着起身便要告辞。
李静连忙站起来拦阻,“别别别,我哪里忙了。我们自然是可以帮到小侯爷的。那个耿大人您不知道,性子别扭的很,不好打交道。我就为了和杜大帅的旧交也得收留这些人!”
说着招呼师爷帮忙写下名录和官牒,又设宴款待净松一行人。
晚上净松让柱子先行睡下,自己送明月回客房休息。明月这一整天都兴奋得不得了,哪里有困意。净松虽然眼皮打架却还是陪着她饮茶聊天。
“松哥,你可真厉害,说出话来谁都服气。”
净松叹了口气,神色黯然,“这有什么好?我从前和京城的贵胄子弟读书时,他们心里的弯弯绕绕比这些人多许多。我就是因为烦透了他们才跑来北方当兵。结果敌人没杀一个,却变成和他们一样的官场臭虫,算计起淳朴农夫和底层官吏来。”
“反正松哥是让顾婆婆一村和李二叔他们都高兴了,其他有的没的我才不管。”明月大口咬着桌上的绿豆糕,“唯一可气的是,身边多了一个烦人的柱子!”
“他也是可怜人,和我一样没了父亲,其他家人待他也不好,你多担待。不过若他再说话让你生气,你随便教训他,我定不护着。”
“真的?我打他你也不拦着?”明月两眼放光。
“我和明月是过命的交情,自然站在你这边。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他功夫不差,而且上过顾家办的乡塾,会写字。我不在时他欺负你可怎么办?”
“什么?!杜净松!你竟然觉得他比老娘我厉害?!”说罢抄起绿豆糕就开始砸人。
净松见大事不妙嬉皮笑脸地拔腿便跑。明月插着腰大叫,“你走着瞧吧!看我们俩谁干得过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