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承阳没想到余寒会这样接话。
“学字的学费”这几个字从余寒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淡淡的调侃意味,像羽毛搔过心尖,抚平了霍承阳方才的尴尬。
“好。”霍承阳没有迟疑。
他将这样的额外在意归结为新鲜和方才说错话的歉意。
他的世界向来充斥着明确的价值交换和利益壁垒,余寒是那个壁垒之外、与他毫不相干的人。
阴差阳错的交集让霍承阳觉得那份在困顿生长出来的温和坚韧十分新鲜,面对这样一个新鲜且看起来很顺眼的人,霍承阳乐意花点时间。
而书法,不过是他从小到大庞大的严苛教育体系里的一小块拼图,是用师从名家来熏染出的又一道光环罢了。
贺淮目瞪口呆地看着霍承阳,
这位爷什么时候这么好脾气了?还教人练字?
余寒空闲的时间很少,不过胜在他悟性高,脑子灵光,很快就把字练得有模有样了。
他和霍承阳之间的距离也从前排后,渐渐变成了并排而坐。
和余寒截然相反的是贺淮,他一向都是想一出是一出。
那台昂贵的相机很快就被闲置,贺淮言之凿凿,说是因为余寒这个缪斯太忙,所以他没了拍摄的灵感。
八年光阴,足以让京市的霓虹都换过几轮颜色,也足够让贺淮的爱好换了上百个。
曾经那张窗边的合照,已经成为了贺淮口中所谓的“天才摄影大师的绝唱”。
而照片的主角,一个成为了启寰的掌舵人,另一个……
贺淮此刻正坐在另一个的对面。
在启寰总部大楼的一间办公室里,贺淮目不转睛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消失多年的旧友。
他前段日子迷上了深海潜水,收到霍承阳消息说余寒回来了时,他差点以为自己是在深海减压时氮醉产生了幻觉。
从千里之外的海岛连夜坐飞机回来,直到此刻一屁股坐在这余寒对面的待客椅上,贺淮才终于确信,自己的脑子没有进水,这也不是幻觉。
是霍承阳的世界,再次被这个人搅动了。
见上面之后,贺淮十分真诚地问:“余寒,你怎么还敢出现在霍承阳面前的?”
天地良心,他可没有阴阳怪气,他是真的不理解。
八年前霍家面临内外双重危机,启寰集团差点被瓜分殆尽。
在霍承阳顶着重压对家人承认自己喜欢余寒时,余寒却突然如同人间蒸发了一样。
霍承阳殚精竭虑,一边一力支撑霍家稳住局面一边找余寒,好几年了一点线索都没有。
如今霍家的外患好不容易解决了,霍承阳也消停了,只忙着和自己的亲叔叔斗法时,余寒居然又现身了。
这简直是剪不断的孽缘。
余寒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身后是落地窗外铺陈的整座城市的天际线。
“我现在是霍总的下属,出现在他面前,是我的职责。”余寒平静回应。
这个回答无懈可击,甚至带着点冰冷的幽默感。
贺淮一噎,疑心他在糊弄自己,
可贺淮一细品,又觉得余寒说的,还真就是这个道理。
贺淮张了张嘴,一连串的疑问挤在一起,最后问出了一个最尖锐的问题。
“那你当年为什么突然消失?难道真的是因为受不了别人觉得你在刻意攀附霍承阳?”
余寒的目光从贺淮脸上移开,落回桌面的文件上,他再次开口,声音带上了一丝公式化的歉意:“抱歉,涉及个人**,我不太方便回答,现在我受聘于启寰,会尽我所能履行好法务副总监的职责。”
滴水不漏,完美地将私人问题隔绝在职业身份之外。
贺淮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噎得说不出话,他还想再问点什么,办公室的门却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霍承阳出现在门口,身形挺拔,肩宽腿长,只是随意站在那里,强大的存在感就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他的目光先是极快地扫过余寒,随即落在贺淮身上:“现在是工作时间,你一回来就跑我这里来骚扰启寰的高管?”
贺淮撇撇嘴:“叙个旧嘛,顺便来看看你有没有借职务之便给人家穿小鞋。”
贺淮的担心倒是多余了。
余寒一上任就凭借雷厉风行的行事作风和极高的职业素养赢得了法务部全体成员的信任。
明目张胆地给自己新招来的副总监找不痛快?霍承阳还不至于做这么打自己脸的事情。
贺淮抛出一堆疑问,却又都被余寒打太极似的推了回来,加上霍承阳这个正主都现身了打断谈话,贺淮也就坡下驴,跟着霍承阳离开了余寒的办公室。
从始至终,霍承阳和余寒都没有任何交流。
出了办公室的两个人走在过道上,贺淮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目不斜视的霍承阳。
“欸,你就不想把以前的事问个清楚?这疙瘩不解开,你能睡得着觉?”
霍承阳声音漠然:“一切已成定局,问得再清楚也挽回不了任何东西。撕开旧疮疤,除了难看,毫无意义。”
这话听起来,与决裂无异。
贺淮眉头轻挑:“那你把人招进启寰,放在眼皮子底下干什么?”
决裂了的两个人永不再有关联,一辈子王不见王岂不是更好?
霍承阳脚步一顿,语气凉飕飕的,带着点残忍的傲慢:“为了让他知道,虽然八年时间,足够他脱胎换骨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但无论是八年前还是八年后,哪怕他已经成了别人口中的余大律师,他也永远只能屈居我之下。”
贺淮一愣:“你就不担心他被逼急了暗地里给启寰使绊子?”
“他不是那样的人。”
霍承阳的反驳冲口而出。
对上贺淮玩味的目光,被套话的霍承阳顿了顿:“我不会拿启寰和霍家为我个人的行为买单。”
霍承阳生来就被赋予重任,这个担子他抛不下,更不会允许任何人动摇启寰。
退一万步说,就算贺淮刚刚的试探成真,霍承阳也有千百种手段扼杀那样的可能。
贺淮对余寒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那是个极为高自尊,看似温和,但实际上十分要强、永不服输的一个人。
霍承阳想用这种居高临下的手段羞辱余寒,贺淮思考了两秒,心里涌起了一百分的困惑。
一分困惑为余寒。
他居然接受了启寰的聘用。
贺淮只能认为为人都是会变的,如今的余寒也会为了利益而折腰。
至于另外的九十九分,纯粹都是因为霍承阳。
把一个不想见的人放在自己面前,给了他高管的职位,每个月还要给他发天价的工资。
贺淮一时间竟然分不清这是霍承阳在羞辱对方,还是霍承阳钱多得没地方花。
思索间,霍承阳已经走远。
贺淮甩了甩头,感叹了一声果然天底下的总裁都不太正常后就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