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寒之所以会去袁霖安的课上蹭课,最主要的原因是商学院离便利店最近。
除了便利店的夜班外,余寒还在别的地方有两份工作,这几份工作无一例外都围绕着京州总医院。
便利店的工作一结束,还有空余时间时,余寒拐个弯就能绕进商学院的教学楼。
至于梦想和热爱之类的东西,余寒无暇思考,更没有头绪。
光是让自己活着,让姑姑也活着,就已经压得余寒没有喘息的余地了。
走向阶梯教室最后一排那个他惯常占据的角落,能短暂地坐在象牙塔的边缘,几乎成了余寒疲惫生活里唯一的慰藉。
当余寒在那个熟悉的角落发现一整套码放得整整齐齐、崭新挺括的教材时,第一反应是怔然,随即是退缩。
这个位置或许被别的真正的学生看上了。
在余寒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打算换个地方时,他的视线却瞥见教材的封面右下角有人落笔写下了一个“余”字。
余寒的余。
他一怔。
这字迹有些眼熟。
这么利落漂亮的字没有从小苦练的功底是写不出来的,上一次见到,还是在霍承阳那份被教授投影展示的案例分析作业上。
余寒的指尖微微蜷缩,最终极轻地拂过那光滑的封面。
其中一本教材被他轻轻抽出来,翻开,纸张簇新,散发着好闻的味道。
扉页同样的位置里,用同样的字迹写着“谢礼”。
余寒抬起头,目光投向教室前方。
霍承阳正在那儿和几个同学说着什么,侧脸线条利落,神情是一贯的疏朗自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在余寒的视线落过来时,霍承阳微微抬了抬下巴,露出了最利落的面部线条。
细数下来,余寒和霍承阳之间的交集实在少得可怜,几面之缘,甚至谈不上有交情。
天之骄子。这就是余寒从旁人闲谈中拼凑出的霍承阳。
霍家的大少爷,启寰集团板上钉钉的继承人,人生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易如反掌的游戏。
但余寒还是收下了这份特别的谢礼。
在霍承阳坐回座位上时,他听见余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谢谢。你的字,很漂亮。”
从小泡在各种夸赞里长大的霍承阳觉得这句夸奖格外顺耳。
哪怕没有回头,他也能脑补出余寒诚恳的模样。
霍承阳同样用只有他和余寒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回道:“你想学我可以教你。”
话一出口,霍承阳就后悔了。
习惯了被人高高捧起的霍大少爷一时兴起想表达友善,居然也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意味。
袁霖安步入教室,打断了余寒和霍承阳的对话。
下课时,人群渐渐散去,霍承阳慢腾腾地收拾着东西,笔尖在纸上磨蹭,直到教室里只剩下他和后排那个安静的身影。
“你要回便利店上班?”霍承阳漫不经心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又些突兀。“正好,我要去买东西。”
如果能在路上顺带解释一下自己刚刚说要教他时并没有说教和看不起的意思,那就更好了。
“今天的白班不是我。”
余寒话音刚落,贺淮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脖子上挂着一台崭新的价值不菲的单反相机。
“霍承阳,你今天怎么这么慢,等你半天了。”他咋咋呼呼地冲到霍承阳身边,举着相机显摆,“哥们儿决定投身伟大的摄影艺术了!”
霍承阳嫌弃地推开贺淮几乎怼到自己脸上的镜头:“离我远点,艺术杀手。”
贺淮也不恼,眼睛滴溜溜一转,瞬间锁定了后排的余寒。
四目相对,贺淮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余寒,你有空吗?你给我当模特呗?我觉得你特别有感觉!”
霍承阳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余寒最近已经被迫收到了太多探究的目光,贺淮没事凑这个热闹干什么,还没等霍承阳开口帮余寒拒绝,贺淮这个天生的自来熟就已经一阵风似的刮到了余寒面前。
余寒被这突如其来的请求弄得有些无措。
他看着贺淮热情洋溢的脸,又看了一眼前排看似不在意、实则侧耳倾听的霍承阳,还要去别的地方上班的余寒习惯性地婉拒道:“我不太会拍照,可能不合适……”
“没事没事,很简单的,自然点就行!”贺淮不放弃,举着相机跃跃欲试,强调道,“我给你付模特费!”
余寒缺钱。
这几乎是一件不用去特意八卦就能看出来的事。
贺淮秉承着一力破万法的精神,抛出了余寒最无法拒绝的条件,换来了余寒的点头。
贺淮欢呼一声,立刻拉着人往窗边光线好的地方走。
余寒身体有些僵硬地站在窗前,午后的阳光将他整个人笼住,却化不开他周身的不自在。
他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眼神也不知道该看向何处。
“放松点,余寒!哎对,就这样,自然点……”贺淮嘴里不停指挥,却效果甚微。
霍承阳抱臂靠在远处的桌边,看着阳光下那人蹙起的眉头,忽然几步走上前。
“贺淮,你怎么这么啰嗦。”
霍承阳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对贺淮的嫌弃,动作却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揽过余寒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要拍就快点。”霍承阳催促。
余寒身体瞬间僵住,错愕地侧头看向霍承阳。
贺淮眼睛一亮,好似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世界名画,抓住时机,迅速举起相机:“好好好!就这样!看镜头……欸?怎么是黑的?!”
余寒被贺淮拔高的诧异语调吸引,看了一眼他的相机后,有些一言难尽地提醒道:“……镜头盖……”
没取下来。
贺淮尴尬地咳了两声,手忙脚乱地取下镜头盖。
霍承阳无奈地看着贺淮,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果然是个艺术杀手"。
余寒看着这一幕,唇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咔嚓。咔嚓。
快门声清脆响起,定格下这个瞬间。
拍完照,霍承阳很快就松开了手,甚至还嫌弃地瞥了贺淮一眼:“拍完没?丑死了。”
贺淮宝贝似的检查着相机里的照片,嘿嘿直笑:“这构图,这光影,完美,艺术!绝对的艺术!”
霍承阳迈步过去,看向了相机屏幕。
贺淮将照片放大,屏幕框住的赫然是余寒唇角还带着未散笑意的单人特写。
阳光在他身后窗外的林叶间跳跃,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盛着难得一见的柔和微光。
霍承阳盯着屏幕上余寒的单人画面看了几秒,咬牙问:“我呢?”
贺淮从对自己摄影技术的陶醉中抽空瞥了他一眼:“你?拍你你得倒贴我钱。没看见我这拍的是艺术吗?艺术需要的是美,不是你那张阎王脸。”
余寒站在原地,听着眼前两个人插科打诨。
肩头那片被触碰过的皮肤依然残留着若有似无的温度,他微微垂下眼,掩去眼底一丝连自己都不能完全理解的波动。
霍承阳懒得再跟贺淮废话,直接伸手,动作利落地从贺淮外套里摸出所有现金,甚至精准地抽走了他夹在手机壳里的备用钞票。
一叠现金被霍承阳不由分说地、直接塞到了余寒手里。
“拿着。”他的语气干脆,甚至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强硬,“他该付的。”
十余年来,余寒早已习惯了各种态度。
怜悯的,好奇的,施舍的,甚至轻蔑的,可现在在霍承阳这别无他意,一种基于绝对差距的、甚至无需经过他同意的给予下,余寒居然陡然生出了一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余寒从那叠现金里抽出了合理的所谓“模特费”,将多出来的钱还了回去。
霍承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又搞砸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霍承阳干巴巴地开口,“我只是觉得,你值得这些费用。”
贺淮一向是霍承阳开团就秒跟的,虽然没意识到气氛不对是因为什么,但还是立马附和道:“对,这张照片绝对值这个费用!”
“那,还回去的钱就当作学费吧。”余寒看向了霍承阳,“学字的学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