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淮是有点言出法随在身上的。
当夜霍承阳就失眠了,一种无处发泄的烦躁感包围着他,于是大半夜不睡觉的霍承阳顺手摇醒了在狗窝里睡得正香的修普。
修普是一条白土松犬,名字取自古希腊神话里的睡眠之神修普诺斯。
霍承阳养了修普将近九年,它平时就很乖巧,不像别的土松犬那样爱叫唤爱拆家,就喜欢睡觉。
大晚上被摇醒,修普平时又圆又亮的眼睛里全是呆滞茫然。
一人一犬对望着,霍承阳率先开口,没好气道:“瞪着我干什么,你另一个爹回来了你知不知道?”
修普:“……?”
虽然没听懂,但早已掌握给人类顺毛技能的修普还是支起半个身子,努力表现出我在听的样子,朝着霍承阳吐着舌头笑了笑,试图蒙混过关。
霍承阳:“……你少来这套。”
修普歪了歪脑袋。
看着它这幅万事不操心的狗样,霍承阳恶向胆边生,直接给修普套上狗绳,拉着它出门散步。
于是,凌晨一点,霍承阳牵着一脸生无可恋的修普,出现在了小区僻静的鹅卵石步道上。
清冷的月光和路灯将树影拉长,四周寂静无声。
霍承阳的心终于平静了。
真好啊,修普亦未寝。
修普轻轻“汪”了两声,霍承阳刚平复好的心绪又被搅动了了,也不管修普到底是什么意思,兀自说道:“对我叫有什么用,你那个爹说不定早就忘了你了。”
他想起余寒入职后的这一周,两人办公室隔着三层楼,工作都忙,仅有的三次见面都纯粹是公事公办。
余寒的态度专业得挑不出半点毛病,几乎天天加班到深夜,把能筛查的材料都查了一遍,力求不出任何差错。
这种无可指摘的敬业,反而更像一堵无形的墙。
两人之间简直是纯粹得不能再纯粹的老板和打工人的关系,霍承阳甚至觉得余寒压根没有被这种屈居前任之下的身份羞辱到,好像无论老板是谁,余寒都能从容应对。
他要的只是那份天价合约。
周三深夜,启寰大厦只剩下零星几盏灯火。
加完班的余寒揉了揉发酸的脖颈,独自走向空无一人的员工电梯。
电梯门缓缓打开,在看清里面的人时,余寒身形一滞。
霍承阳。
他独自站在电梯轿厢的中央,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领带松了几分。
看见余寒,霍承阳脸上是一副完全没料到会有人在这个时间出现的神情。
老板出现在员工电梯,两人四目相对,弥漫开一种无声的尴尬。
“……霍总。”余寒率先打破沉默,随即跨进电梯,站到了角落,与霍承阳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霍承阳也只是极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将视线重新投向不断下降的楼层数字。
逼仄的空间里,只剩下电梯运行的微弱嗡鸣。
“启寰一向不提倡加班文化。”霍承阳态度冷硬。
“我只是做好份内的工作。”余寒说。
老板不让加班,员工没领情。
霍承阳一拳砸在了铁板上,电梯内的气氛更沉了。
“叮——”
电梯抵达一楼,门缓缓打开。
霍承阳要去地下车库,余寒低声说了句“霍总再见”,便侧身欲出。
没有给余寒回应的霍承阳在电梯门完全敞开的瞬间,目光陡然转冷。
他看见一楼大厅明亮的光线下,周云深正靠在前台边,低头看着手机。
听到电梯声响,周云深抬起头,精准地捕捉到余寒,脸上绽开一个温和又带着几分熟稔的笑容。
“可算下来了。给你发了消息没回,就猜到你又在拼命。”周云深关切得自然,朝余寒招了招手,“走吧,车在外面。”
霍承阳没听见余寒的回应。
因为在余寒走向周云深的时候,电梯门已经又合上了。
但刚刚周云深的那抹笑,霍承阳觉得刺眼极了。
笑得像朵向日葵一样,也不知道给谁看。
有关于周云深的背景资料,霍承阳也是查过的。
家庭幸福,品学兼优,一路保送到国外留学,在国外成了余寒的同门师兄,回国后两人又一起创办了律所,名利场上并肩,名利场下投契,说这两个人是挚交都不为过。
霍承阳攥紧了拳头,心底冷笑。
他早就知道的,余寒早就不是孤身一人。
这些年连狗带人的,余寒早就忘得干干净净了。
而另一头在一楼,正准备和周云深一起离开的余寒忽然顿住了脚步。
在周云深疑惑的注视下,余寒调转方向,走向了大厦总裁专用电梯的位置。
那部电梯的指示灯是正常的绿色,显示屏清晰地跳动着“1”楼,运行状态毫无异常。
周云深跟了过来,顺着余寒的视线看了过去:“怎么了?”
“没什么。”余寒收回目光,“走吧,去你家?”
周云深摇头道:“先去机场,爸妈飞机晚点了,现在过去刚好接人。”
…
又在深夜遛了三四次狗、并单方面对修普灌输了七八轮“你爹不要你了”的思想后,霍承阳的情绪再度勉强平复。
然而,这份脆弱的平静在周末午后被彻底击碎。
这个周末霍承阳难得给自己放了半天假,正带着修普消食,结果在小区一个拐角处,霍承阳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指挥着搬家公司的工人搬运行李。
青天白日的,霍承阳觉得见鬼了。
这个小区是启寰开发的高端住宅区,离启寰总部不远,出行方便,霍承阳平时有大半时间都住在这里。
但是在这里碰见正在搬家余寒……
霍承阳猛地刹住脚步,觉得老天爷最近耍人耍得有点太不礼貌了。
搬行李的工人从霍承阳身边经过,在一个半透明的,装着码放整齐的书籍的塑料箱子里,霍承阳瞥见了那套曾经自己送给余寒的书。
他到底想干什么?
一边拿着启寰的天价薪水,住在和他同一级别的豪宅区,一边却留着这些早该被丢掉的,象征着过去困窘岁月的旧物?
霍承阳手下意识用力,牵着修普的绳子瞬间绷紧,修普好奇地“呜?”了一声,顺着主人的目光看去。
余寒似乎察觉到了视线,转过身来。
在看清余寒的模样后,修普的尾巴迟疑地、小幅地摇晃起来。
余寒脸上的神色,和那晚电梯门打开,霍承阳看见他站在门外时如出一辙。
彼时彼刻,此时此刻,两个人的同款惊讶都不似作伪。
指挥工人的手势还停在半空,余寒回过神来,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朝霍承阳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最先欢脱起来的是修普,它忽然朝着余寒的方向轻轻叫了两声,尾巴摇动的幅度大了些,似乎想冲过去。
霍承阳猛地拉紧了狗绳,修普被拽得不满地哼唧了一声,转头哀怨地瞪了一眼霍承阳,又望向余寒。
余寒和修普对上视线,轻轻笑了笑,神色柔和:“修普,你还记得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