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生意对叶月兮来说,很是在行。
只不过没人会喜欢被这样用箭指着脑袋地谈生意。
叶月兮目光扫过对面之人,缓慢出声道:“你所说的东西,我既没有,又如何谈?凭空捏造、强买强卖,这可不是谈生意的规矩。”她略微停顿,加重了质疑的分量,“况且你说我杀了县令,证据何在?江宁虽乱,但王法尚存,莫要张着一张口便胡乱造谣,污人清白。这罪名,我可担不起。”
对面人听了,却并未有何情绪,反而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意味不明的轻笑,那笑声在寂静的竹林中显得格外突兀,“造谣吗?”他重复着这个词,箭尖纹丝不动,“有些事未必需要摆到公堂上。县令死得蹊跷,主簿宅院的那场大火来得突然,而你却又正好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身上还带着……不该带的东西。若你要说是巧合,那这世上的巧合,未免也太多。”
话音方落,他扣着弓弦的手指微微一动。
“嗖——!”
那只一直瞄着叶月兮额头的箭此刻脱弦而出。
箭尖泛着月光折射下来的寒意,叶月兮眼看着那飞箭以极快的速度朝自己而来,竟未有半分退让。
凌冽的箭羽擦着耳畔,箭羽破空而出的尖啸声刺激着鼓膜,叶月兮只觉一阵短暂的耳鸣。
箭羽径直掠过了叶月兮,朝着她身后的竹子而去。箭身没入近半,尾翼因巨大的冲击力而剧烈震颤,发出嗡嗡余韵,在夜空中回荡,久久不息。
竹身被穿透处,裂开道道痕迹。
见叶月兮未有反应,并未有预想中的惊慌失措,持弓者似乎也失了继续心理博弈的耐心。
旋即,第二支箭搭上了弓弦,只是这一次,箭尖未再往旁挪动半指,而是直直对准了叶月兮额。
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道:“该说的我都说了,姑娘是个聪明人,没必要还这般装傻充愣。”
“姑娘这般侠肝义胆,所求为何呢?如今就朝廷和民间这形势,乱世之中能活得下去已然万幸,何苦蹚这浑水。把东西交出来,我保准姑娘平安出了这江宁。”
这条件其实很诱人呢。叶月兮想着。
如今江宁的水被搅得一团乱,要是说能毫发无损的出江宁,叶月兮的确没有那十成的把握。
但……
她将匕首横于身前,道:“乱世出豪雄,你怎知我不想名留青史,受万人敬仰。”
那人闻言倒是爽朗地笑道:“好一个雄心壮志,但青史留名,也得看看这条命能否活着令那史官写下你壮丽的一生了。如今便只能看看,到底是姑娘的匕快,能近得了我身;还是在下的箭快,先一步送你去阴曹地府,与阎王论道了。”
话毕,杀机四现。
叶月兮不再言语。就在对方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未消散之际,她动了。
叶月兮跨步上前,尖锐的利刃破空横扫,迎上那直面而来的箭羽,叶月兮侧身,双手紧握那匕首对着箭羽向下一劈,原还在空中疾速而驰的箭羽顷刻断作两段,静悄悄躺在草地之上。
那裹挟着夜里寒风而来的匕首带着无尽的杀意,叶月兮眼神坚毅。
今日能活着走出这个竹林的,只一人。
看着叶月兮真真动了杀心,那人举起弓防御,但迎面而来的却不是预想的刀光剑影,反而是一阵浓到令人看不清身前人的雾。
一阵粉末扑面而来,那随着空气钻入鼻腔之中,一阵呛咳。
他抬手挥散了四周浓密的粉末,待能朦胧看清之时,余光之中是一道微微闪亮的寒光。
叶月兮拇指和中指弯曲,其间夹着一根细小的银针,见那粉末散尽,她指尖一弹,随后迅速撤身。
不同于之前那用于救人的细软银针,这是实打实的绣花针。这绣花针是叶月兮专门挑选的苏绣所用之针,还是其中最为细小的,每一根上都沾满了迷药,见效极快。叶月兮朝外一弹,那绣花针便直直飞了出去。
绣花针细小,令人看不真切,那黑衣之人只觉一道亮光闪了一下自己的眼睛,还未反应过来之时,那绣花针便裹挟着凌冽的风刺入自己的身体,他只觉右肩一阵刺痛,旋即扔了那弓箭拿出腰间软剑上前想要反击。
但随着他的动作,还未到叶月兮身前便觉一阵目眩,一个不稳当便双膝一软半跪而下,他伸手撑着地以此支撑自己的身子,却也只是徒劳。
他抬眸看着朝着自己缓步走来的姑娘。
叶月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抬腿一脚踹在了他的肩上将人踹翻在地。
她走到他身侧,微敛着眸向下看,面纱之上,那双凤眸不带一丝情感。
叶月兮蹲下身,手随意搭在膝上,好好打量了一番这个少年,如今他仰躺在地上,流光溢彩的云纹停止了变化,那如墨画般的眉微微蹙着使不上力,只能无力地瞪着叶月兮。
叶月兮却好似看不见他那眼眸一般,一根淬了毒的细软银针被她拿了出来,银针入体,一阵酸楚,意识丧失之前他隐约听见小姑娘清冷的声音为他送别:“走好。”
看着人彻底昏死过去,叶月兮这才站起身准备走。
夜里被风吹动的竹子在黑暗里张牙舞爪,月光投射下来的照影如同噬人的魑魅。
叶月兮这前脚方才踏出那竹林,后脚便从四处涌出许多人,他们身穿甲胄,手持刀剑,面部捂得严严实实,一看便来者不善。
倒是还真未料想到,他还真有本事在这竹林中藏下那么多人来。
叶月兮的视线朝着身后浓墨的竹林中看了一眼。
不过想来也是,他能如此胆大妄为,定然也是留有后手的。倒在情理之中。
面前这帮人朝着叶月兮包抄过来,那厚重的甲胄随着每一次的动作都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一人可抵万军的气势。
身前的人便率先发起了进攻。这一片空地倒是比在林子中放得开得多,不过对方人多势众。叶月兮警惕地盯着这群人的一举一动,那短小的匕首承受了重剑的一次次猛攻。
对付着身前人,身后便会有人乘机而上,叶月兮一时间竟有些分身乏术。
那甲胄结实、厚重,以匕首的锋利程度,是断然不可能伤及他们的肉身的。
粉末一次次被抛洒在空中,叶月兮找准时机,她死死握住匕首的刀把,用那圆钝之处狠狠朝着甲胄捅去。
既然刀刃无法穿透甲胄,那便也只能用力气强攻。
此番后捅叶月兮用了十足的力气,只听身前那人发出一声难耐的闷哼声,朝着后面退了几步。
但暂时除去了一个人,周围又会涌上更多的人。
体力逐渐耗尽。
一次次甘拜下风,身上也染上了血污,叶月兮边打边退,身子抵上竹子那一刻,背后的伤痕被触碰,一阵痛楚。
叶月兮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从城中出来后一刻都未曾停歇,在竹林里打了一架,出来外面还得应付这么多人,单是体力就有些跟不上,更别说以一敌十了。
叶月兮靠着竹子慢慢蹲下身去,那双凤眸却死死盯着面前这帮人,满是不甘,她攥紧了手中的匕首,依旧试图反击,那双眼眸犹如黑夜里伺机而动的毒蛇,找准时机就要将对方一击毙命。
重重包围的士兵逐渐让出了一个位来,一位着墨衣的老者从士兵身后走了上来,他面上带着皱纹,岁数已然不小,可那背却挺得笔直,精神气十足。
而不远处,一个未穿甲胄之人从竹林深处背出一个人来,就站在人群的不远处,从叶月兮这个角度,能略过老者直接看向他们。
先前被自己药倒的那个人如今还在昏迷,唇色已然乌黑,中毒至深。
老者看着叶月兮开了口:“姑娘功夫不凡,只是做法委实有些……”
叶月兮哼笑一声道:“我赢了不是?
她站直了身子,用衣袖擦了擦沾染血迹的匕首道:“要论下作,又如何下作得过阁下,这般阴险。”
老者笑了起来,“守株待兔,算不得下作。不过姑娘说得也是,能赢,就没有下作一说。”
叶月兮举起那匕首对准了老者,周围的士兵见状纷纷逼近了一步。
面纱之下,叶月兮薄唇紧抿,胸腔之中心跳如雷鸣,那般震耳欲聋。
她道:“他中毒已深,想要杀我,你大可看看,是谁先死。”
叶月兮能猜到他留有后手,便也没想着让他当场命丧黄泉,若是先前干净利索的杀了他,如今可便没了谈判的筹码。
那老者听着叶月兮的话,垂下眸来,很是认真地思索了一番,又抬起眼来看着叶月兮。
那双眼睛饱经风霜,其间充满的杀意叶月兮看得一清二楚。
叶月兮讨厌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太过精明,总是让人觉得他算无遗策,连让人想冒着危险赌一赌,都显得那般没有底气。
盯了许久,周围静寂一片。寒夜的风吹拂在身上,带来一片寒凉,顺着身上的伤处往骨子里浸,让叶月兮冷得有些想要发抖。
不过她抑制住了。
半晌,老者这才终于开口道:“打晕,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