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月兮再度醒来之时,已然身处牢狱之中,身下趴着的是阴湿的稻草,周围还能听见叽叽喳喳的鼠叫声。
这里终日难以窥见天光,空气里都是潮湿阴臭的气味,还夹杂着那浓烈的血腥气,令人作呕。
她身上很显然是被搜了一遍,那些用来防身的银针、匕首、粉末统统没了,甚至于连发上的那木簪子都未给她留。
叶月兮心下一凛,急忙抬手抚上胸前,隔着布料摸到了那玉佩的轮廓,方才放下心来。
这玉佩是叶月兮母亲的遗物。
听他父亲道,叶月兮出生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她母亲便撒手人寰了。
被人害的。
故而他们才从珲都中搬出来,找了一处小镇生活。
但这样的远离是非,当真有用吗?
叶月兮并不觉得有用。
她是一个睚眦必报之人,既然得知了母亲因何而故,那便断然没有蜗居于安处的想法。
她曾问询过父亲,害死母亲的仇人是谁,却未得到答案,父亲只留了一句话:
我也不知。
叶月兮此番离家,本欲前往珲都,若是运气好,说不定真能将那杀母仇人给揪出来。
只可惜,珲都作为平阳国都,其中的水深不可测。叶月兮如今不过一介布衣,若是想在珲都行事、掀起波澜,可谓痴人说梦。
本不过是途径江宁,却不料碰上了江宁洪涝,百姓死伤惨重。叶月兮用毒精湛,医术也不遑多让,故而本着医者本分想着前来看一眼,却不料撞破一惊天秘闻。
叶月兮的确自主簿宅院中拿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个账簿。
江宁县令及其他官员贪污的铁证。
本想着拿这账簿入珲都,或许能为自己搏一高位。
却不料落到如此境地。
叶月兮抬手抚上面,所幸,面纱还在,并未被人取下。
她爬起身来,长发披垂,属实有些碍事,她徒手盘了个发,这才仔细观察起周围来。
她抬头看向牢笼的对面,似是一个审讯的地方,一个十字型的木架子摆在那,面前是一张桌子,可谓摆着百般刑罚。
那木架上暗色的血迹自横木分界处便流淌而下,流得多了,干了又增新,原本鲜红的血液已经发黑,矗立在那,看得人触目惊心。
一阵尖锐的喊叫刺破空气传入叶月兮的耳朵中,她望过去,旁边牢房中的人被强硬地拖拽而出。
无论他挣扎得多么厉害,但一介残身又如何敌得过那两个身强体壮之人。
男人被绑住了双手,困于两侧。叶月兮望寻过去,似见这人并无太多精气神,浑身无力,单靠着捆住手的那麻绳支撑起他所有的重量。
然而下一瞬,那烧红了的烙铁就贴上了肌肤。白雾四起,时间贴得久了,叶月兮甚至能闻见那焦糊的味道。
那人叫得撕心裂肺,那声响震破天地,连屋外的鸟雀都惊得离开枝头。
叫得久了,许是力竭,他垂下头去。
叶月兮看着,原是以为那人晕厥过去,谁料下一瞬,一个带着倒钩的尖锐东西刺入了他的体内,旋即往外一拔。
那倒钩带出了皮肉,在身躯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的洞,正汩汩往外流着血。
嘶哑绝望的声音再度响起,痛苦至极,那叫喊声中带着颤抖、恐惧。
如今那木架子上的血渍又增了不少,甚至还滴答向下滴了不少,在地上形成一条蜿蜒小河。
下马威吗?叶月兮有些不屑。
余光间,瞥见了一个身影,闲庭漫步地朝着自己而来。
最终站定在自己牢房门前。
对面那刑架上的呜咽也停了下来,拿着刑具的两人转过头来,眼睛死死盯着叶月兮。
叶月兮对上了面前人的视线。
是在竹林里的那个老者。
依旧从容、依旧不迫,和这整个牢房的阴湿之气显得格格不入。
“你用的毒很厉害,我找遍了这周围的医师,竟无人能解。”
老者站在那牢门之外,缓慢地来回踱步着,“事到如今,你已然亲眼见到了自己的下场,依旧不肯松口吗?”
叶月兮轻哼一声,安然地盘腿坐下,目不斜视地看着正前。
刑架上的那人原本身上洁白的囚衣,如今几乎快要被鲜血浸透,留白之处少之又少,快要成为一件血衣。
下场吗?
叶月兮抬起眼来看着那老者。
依旧很明显的杀气。这老者自在那林中第一次见面便对自己展露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而所交手之人,杀气还不足此人万一。虽说几次兵戈相见,但终是收着力道,尽管最后两人谈崩了,叶月兮却也能感受到对方并不是很想杀她。
但这个老者,可截然不同。
他的杀气可是实打实的,令人觉得好似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叶月兮道:“松什么口?我既不知道你们所寻何物,也不知道你们想要我吐露什么,叫我如何松口?”
面前的老者停下了脚步,他站定在叶月兮身前,蹲下身来,与她平视。
他道:“看着自己同伴被百般折磨,却依旧未见恻隐之心,若作为一个下属,你的确合格了。”
叶月兮蹙眉,听得有些云里雾里。同伴?下属?莫不是将自己和那刑架之上的人绑在一起了。
那可真是天大的冤枉。
叶月兮开口道:“先生说笑了,我并无同伴,更不是谁的下属。若那人当真和你们有仇,你们杀了便是,不必专门做于我看。”
老者似是见叶月兮百不松口,抬手一挥。
他身后响起了铁链的声音,那血人被放了下来,那两个行刑之人拖拽着,被丢回了牢房之中。
顷刻间浓烈的血腥气从隔壁传来,闻得人几经欲呕。
随之而来的,是某种生物在稻草之上行走的声音,伴随的是叽叽叫声。
叶月兮侧目望去,对面那血淋淋的人身旁已经围了一圈老鼠。
老鼠那尖锐的牙齿刺破皮肉,咀嚼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屋内格外刺耳。
而地上那个血人也只是趴着,发不出一丝声音。叶月兮一度觉得他是不是已经死了,不过尚且还能看到他一丝微弱的起伏。
那老鼠的皮毛油光水亮的,和外面那些阴沟中的臭鼠截然相反。叶月兮不敢细想,它们究竟在这儿吃过多少人。
“既然你不招,也莫要怪我无情。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身前牢房的门被打开了,那两人踏入了叶月兮所在的牢房内,将人架了起来便要往那刑架走。
叶月兮并未反抗,只是在出了牢门之后缓声道:“那先生可得先准备好一副棺椁,安葬你的主子了。”
闻言老者抬起手,制止住了那两人的动作,向前一步走到叶月兮身前道:“大难临头,你倒是丝毫不怕。”
叶月兮对上老者的视线道:“按着时辰算,我被打晕后醒来也最多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便能将我关入大牢,说明你们离江宁不远,或者就在江宁内。而江宁以及周围城镇如今最好的医师都在那县令府,太医们见多识广,定能解我这毒,但你却说这周围的医师你都找遍了,无人能解。”
叶月兮低头笑了起来,“这么一看,请不动那太医院的太医,要么是你们不敢,要么是你们不配。”她气定神闲呼出一口气来道:“一个半时辰内他必死无疑,您来算算,如今浪费多少时辰了?”
叶月兮沉思片刻,替那老者想了个法子:“或许您可以现在就去县令府内将太医请来,他们自然能解我的毒,但……如今江宁药材稀缺,先生不妨赌一赌,是你们先找到药材熬制好,还是他先死呢?”
叶月兮眉眼带笑地看着那老者。
身后牢房中那血人似是终于清醒过来,他略微一动,发出细小的声响,随即而来的是沙哑又绝望的哭吼,打破了两人的对峙。
老者一笑出声,对上叶月兮的眼睛看了半晌,最终点头冷声道:“带她去公子房间。”
但叶月兮却不干了,她挣脱出那两人的钳制,往后退了一步,甚至回了牢中,“让他来牢里见我。”
老者眉头紧蹙道:“公子如今昏迷不醒。”
叶月兮寸步不让:“那便抬着来见我。”
老者语气中逐渐染上了怒意:“我可以选择把你的腿打断,抬着去见公子。”
叶月兮伸出手去,浑然当做听不见那丝怒意,甚至语气中带着些许欢快,她道:“那便连带上手吧,一起断了,要死,也有一个这般大人物给我殉葬。”
看着叶月兮这股子执拗,饶是脾性再好的人也有些气急,更何况还在生死攸关的大事上。
老者面色阴沉,双手紧握成拳。
叶月兮淡然地看着,看着他内心的纠结,看着他滔天的杀意,却也不以为意。
最终,老者松了口,也不敢用自家公子的性命去赌。
叶月兮又赢了一次。
再一次看见那人时,他躺在步舆之上,那双总带着似有若无笑意的眼睛此刻正安静闭着,唇色发黑,那下颌处还垫了白色的丝帕,只是丝帕上映出了干涸的褐色印记,似是药未曾喂进去,顺着唇角滑落而下造成的。
老者将一个药箱放在那步舆旁,随后看着叶月兮道:“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招。”
叶月兮走上前,在步舆前蹲下,仔细端详了一番,这人的确生了一副好皮囊,只可惜这皮囊下的心恐怕黑得彻底,不似好人。
她抬头仰望着老者,声音略显无辜道:“这都是你们的地牢了,我还能怎么样啊。”
叶月兮伸手拿过药箱,声音顷刻冷了下来:“我行医之时不喜有人在旁,要是哪一步行差踏错,他死在这儿了,那可怪不了我。”
老者盯着叶月兮看了一会儿,这大牢周围布满暗卫,谅叶月兮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须臾间这牢房里就剩下三个人,一个半死不活趴在隔壁,一个将死不死躺在这,还有一个手中拿着银针心里想的却是杀人的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