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一百零三年,梅雨时节。
江宁刚下过一场大雨,空气中满是湿漉。
可就在这湿漉中,江宁城北方向,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熊熊燃烧,将江宁本就阴沉的天烧得发亮。
火势硕大,蔓延不止,烧了那富贵宅邸的半壁江山,金银珠宝所堆砌出的院墙大户如今反倒成了这场大火的燃料。
一道黑影高立于墙头,那火光映照在她的面上。
柳眉凤眼,含笑生情。
虽是笑着,但她却将手中那火把毫不留情地扔入那角落中还未壮大的火苗中,为其的成长添了一抹助力,旋即在火焰快要吞噬她之前撤身离开。
叶月兮动作迅速,离开李府后似乎有所察觉一般,隐入了一个巷子后又步履匆匆地离开,直奔城外。
城西的一处竹林之中,林中竹香淡雅,郁郁成林。一支箭羽闪烁着月色破空而出,将悠悠落下的竹叶一分为二,朝着远处疾跑不停的黑影而去。
感受到身后的罡风凌冽,叶月兮抓住面前的竹子,借力身形一转,乌发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漂浮,被迅猛的箭羽擦过。箭羽直直射向叶月兮身后的竹子上,竹身当场裂痕横生,而她也不过一截断发零散地落了地。
叶月兮站稳了身形,面上黑色面纱随着她的动作拂动。
她看向对面一片漆黑的竹林,被风吹拂得摇曳的竹影犹如想要吃人的魑魅。
她开口问道:“阁下一路尾随,不知有何要事?”
对面一片寂静,仿若无人。可叶月兮却是一步也不肯撤,死死盯着那一片黑。
半晌,一声低笑伴随着夜晚的风吹到叶月兮的耳边。
自竹林中走出了一个人。
“我来只是与姑娘做一个交易罢。”一道慢吞吞的男音响起,虽声音悦耳,却听不出丝毫情绪,如那冬日里的山间冷泉一般,令人暖骨生寒。
叶月兮看着他并未说话。
是为了那东西而来的吗?
叶月兮轻笑一声。
一月前,江宁大坝骤然决堤,以至江洪倒灌而入,一夜间,房屋倾塌,百姓伤亡过半。
连夜地,江宁县令便带着人奔走抗洪救灾,然效果堪忧,江宁洪势控制不佳,连带着处在江水下游的城镇及其十数个村庄一并受了这无妄之灾。
顷刻间,靠江一带,犹如人间炼狱。
江宁县令被吓得屁滚尿流,连夜上报朝堂,闻言,皇帝震怒,下令赈灾,派了官居三品的工部侍郎以及太医院十数太医夜下江宁。
三日前傍晚方抵。
而不巧的便是,自赈灾队伍抵达后的第二日,江宁县令被人杀害身亡,第三日,也就是今天,主簿宅院燃起大火,烧红了江宁的半边天。
叶月兮自主簿宅院出来的时候,身后便已经跟上了这个尾巴。
“姑娘放的那把火,将江宁的天都烧成白昼了。纵火伤人,罪责不小。我们谈笔生意,谈成了,这桩罪责我替你一笔勾销,如何?”对面那人的面隐于黑夜之中,看不真切,只见他斜依在竹上,手中拉着那弓弦,弓弦振动,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嗡鸣。
叶月兮的目光落在那弓之上,目光寒凉,“谈生意,是用这箭羽谈吗?”
对面仿若浑然不觉自己这般做法有何不妥,他轻笑出声:“姑娘一直疾奔不停,在下身子孱弱,实在追不上姑娘,这不才出此下策,望姑娘见谅。”
身子孱弱?身子孱弱能随随便便拉开五石弓?
见谅?也是断不可能的。
他话音方落,一道冷光裹挟着这黑夜中的月光迅速切至他的喉前。
叶月兮手中的匕首毫不留情地步步紧逼,逼得那人举弓急挡,金铁交鸣之间蹦出星点火花。
修长的手指凌厉地抓住了那被人挡在身前的弓,叶月兮骨节发力,欲将弓身扭转。
然而面前人却手腕一翻,弓身如游鱼一般脱离了她的掌控,借势侧身,他另一只手已然探向叶月兮的面门——
叶月兮倏然后仰,面纱被指风带起,露出了一截白皙的下颌,迅速与面前人拉开距离。
叶月兮冷眼看着他。这人目的明确,出手凌冽,一点都不拖泥带水,甚至于语气动作中都带着悠然自得的模样。
她的目光投向面前目之所及的幽暗竹林。
这处竹林是自己选的,总不能会落入他的下怀不成。
三根银针裹挟着凌冽的寒意划空袭出,尽数朝着那男子而去。顷刻间似要正中命门之际,那人却是抬手,弓身一扬一转,三根银针便调转了方向,朝着身侧的竹上钉去。
叶月兮冷眼看着那三根银针的尾不断震颤,目光又看向了面前这个男子。
黑夜中,本该如叶月兮这般一袭黑衣匿于暗处,但面前之人,衣摆处那流光云纹在月光的照拂下夺人心目,偏要将这黑夜里的暗给压下去。
属实有些狂妄自大。
叶月兮一时间也难以判断对面那人究竟是何身份。
她匕首横于胸前,两步上前,招式中尽藏杀机。
如今的叶月兮也只能放手一搏,成败交托于自己手中的匕首上。若是成了,此人血染当场,叶月兮继续蹚自己的独木桥,若是不成,大不了她也能拼出一个鱼死网破来。
岂料对面之人浑然没有想要与之鏖战的心思,顷刻间便被叶月兮逼至竹前,冰凉的匕首抵到颈上。
一声浪荡的轻笑,全然没有一丝生命遭受威胁的紧迫。
“我说了,我是来与姑娘谈一笔生意的,何苦这般咄咄相逼。”
叶月兮不搭他的话,手中的匕首锐利的刃划上肌肤,顷刻间血珠蔓延开来,蚕食上那寒凉的匕首。
叶月兮道:“我没什么生意想要和你谈。你究竟是什么人。”
“你和我谈了这生意,不就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叶月兮浑然没有耐心和他这样聊下去,就在她准备手起刀落迅速解决这麻烦事时,不料这人手中的弓被他竖起,那彄抵上了匕首落空的刀尖,出其不意地朝外一打。
虎口被震得一木,叶月兮的匕首险些脱手。
他抬手擒住了叶月兮的手腕,叶月兮反应迅速,压着他肩颈的另一只手臂用力推了他一下拉开了两人一些距离。
如今这般情形,两人相立而站,叶月兮的手腕被人擒在掌中,而她手中的匕首在月光下寒气森然。
风拂过两人的衣角,林影婆娑。
叶月兮感受到那指尖的薄茧擦过她手腕内侧的脉搏之上,便听一声轻笑,那人开口道:“你在紧张?”
叶月兮:“……”
面前之人不显山不露水,甚至于连交手都藏着掖着,也真是不怕叶月兮当真会杀了他。
这便令叶月兮不禁猜想。他这般狂妄、胆大妄为的背后,究竟是何种身份,方能令他这般从容。
若是权势滔天,那这权势,是否也能借自己攀上一攀呢?
下一瞬,对面的言语印证了叶月兮的猜想。
“你杀了县令,如今又在主簿那闹得满城风雨,火光可是烧红了这江宁城的半边天,这若是被发现,单论一条杀害朝廷命官的罪责,足以杀你百次。”
“如今我虽然不知你是何人,但姑娘,我这可是在救你。”
“你手中的东西,是握不住的。”
闻言,叶月兮心神一动,她问道:“哦?那你打算如何救我呢?”
那人道:“东西给我,我保你活着离开江宁,此后江宁发生的一切,便都与你无关。”
月影之下,他唇角总是带着一丝促狭的笑,微微歪着头看着叶月兮,好似在等着她的回答。
叶月兮还在思忖之时,那人像是等得有些心急一般,他拽着叶月兮,手往回一收,拽得叶月兮往前踉跄了几步。
两人距离骤然凑近了不少。
宽大的手掌死死握牢那纤细的手腕,他道:“除我之外,这江宁城中,你还找得着旁的盟友吗?”
月光自间隙泻下,两人的影子在地上交汇重叠。
只闻叶月兮笑道:“这月空当穹的,我怎么知道,站在我面前的,是人是鬼……”
叶月兮话音刚落,他骤然再次欺身逼近,凑近她的耳畔,缓声道:“我若当真是恶鬼,此刻就该生啖了你,绝不容你这般欺我。”
热气喷撒,让叶月兮有些不适,她未被钳制的手推开面前之人,拉远了些距离,“可我观阁下,不似人,也不似鬼,更似那嗅觉灵敏、贪污喜秽的东西。”
“怎么,骂我是狗?”
叶月兮挣脱开了被钳制住的手腕,他手中力道松了些,倒是轻而易举便挣脱开来。
她揉着那已经发红的手腕哼笑道:“一路尾随至此,闻着味都找得到,难道不是吗?”
虽说能从言语中的诱惑看出,此人权势虽然不明,但远凌驾于江宁所有人之上,官衙、县令、太医,或许乃至那工部侍郎,他都不曾放入眼中。
叶月兮虽然有些贪恋他的权势,只是可惜,不是什么人都能和自己成为盟友的。
更何况这人,反咬自己一口怎么办。
她不是什么能轻易交付信任的人。
叶月兮举起了那匕首,寒凉的月色倒映在刀锋之上,隐约能见竹影摇曳,她道:“我这里没有你想要的东西,也不会有。”
弓箭搭弦,被人拉至满月,箭尖闪出寒气,两人相对而立。
林中的气氛带着肃杀,惊得栖息在枝头的鸟雀四散。
那人道:“那姑娘的意思,是没得谈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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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竹林肃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