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幕二

倏然推开窗,扑面而来的空气终于褪去了湿重的潮意,带来了略带烟尘气的干爽味道。

距离上次暴雨倾盆而下的日子已经过去了近一周,夏桦这具不争气的躯体可算是在入夏这一天好全了。

连绵的春雨在昨夜沉默着退下舞台,暖融的朝阳将日光强势铺洒大地。

小区里已经开始热闹起来。在大榕树上欢唱的鸟雀,树下迎着阳光打太极的老人,树旁匆匆略过的送孩子上学的家长,小区门口准时出现的早餐摊前上班族们已经大排长龙。

鼻腔仿佛已经被葱油饼的香酥气味和小笼包揭盖后蓬勃的水汽填满,那是几年上班生活里早已熟悉到麻木的味道。

但在这样一个清爽的立夏清晨,夏桦耸耸鼻子,突然想去认真品尝一这份熟悉却又陌生的热气。

离开窗台,感受着暖风中不时夹杂的寒意,他转身回到房间,在衣柜深处扒拉出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想了想又从同一角落扯出一条折叠整齐的牛仔裤。

由于工作性质的关系,这套衣服买来一年多了也没穿过几回。

记得这身衣服还是那时去沈绸星的城市陪她跨年时被她硬塞的,还说什么“别和我说不适合,你当初被学院拉出来搞新生宣传就是这风格”。

想到那年难得喧闹的跨年夜和后来广场上整齐划一的倒计时声,夏桦抬手压了压翘起的发梢。

把衣服换上,关上挂满黑灰色衣服的衣柜,正准备拿上钥匙出门就接到了沈绸星的来电。

“夏桦!我现在上高铁啦!你还记得我啥时候到吧?”

“下午两点半,这哪能忘啊,师姐光临寒舍,鄙人蓬荜生辉!”

“哼哼,这还差不多。”

伴着听筒里传出的沈绸星活力四射的声音,夏桦回应着走下楼梯,推开单元门迈步融入光中。

……

等到挂断通话,夏桦也快走到早餐摊前了。

十几分钟的功夫队伍已经短了许多,哪怕排在最后也只再等二三人就到他了。

轮到他时,顶着一头酒红色羊毛卷的老板娘看了他一眼,熟稔地问他:

“是你啊,还是小笼包和豆浆?”

“今天再加一份小馄饨。”

“好嘞!”

老板娘扭头朝旁边守着锅中年谢顶的老板嚷了一声,又继续笑着和还在扫码的夏桦聊了起来。

“十多天没见着你了,还以为你搬走了咧!”

“家就在这搬不到哪去了。只是没想到劳您念叨了。”

“嗐,你都照顾了我几年生意啦,上个月被偷了还是你帮着报的警,我都记着呐。”

坐到靠墙的位置上,夏桦只稍微回忆了一下就想起了那件事。

其实自己也只是在看到扒手顺了老板裤兜里的手机时提醒了一声并报了警,真正摁住扒手的还是当时排着队的另一个客人。

“小事小事。”

自认无甚功劳的夏桦不知道怎么回应这份诚挚的感谢,只能在老板端上馄饨时干巴巴地道了声谢。

“那你慢着吃哈。”

又来了几位客人,夫妻俩继续各司其职地忙碌起来,夏桦这才松开了刚刚不自觉抓紧的脚趾。

拿起豆浆正准备喝一口,却被一个被藏在豆浆和小笼包背后的褐色事物吸引了注意——一颗表壳裂纹均匀的茶叶蛋。

夏桦看看蛋又看看不远处的两夫妻,开始怀疑自己的病或许并未痊愈,不然鼻子怎会泛起一阵一阵的酸涩。

放轻动作拿起那颗茶叶蛋,仔细剥开毫不黏连的外壳,露出内里同样浅褐色的蛋白。

一小口慢慢咀嚼着,他心里郑重其事地决定:

好久没做牛肉干了,等天气好了做一些,给他们多送点!

今天天气真的很好啊。

他在旭日下眯起眼睛。

……

吃饱喝足后,夏桦沿着老城区不算宽敞的街道漫步,走向几个路口外的地铁站。

在路过一家似乎是新开业的花店时,他的目光被一簇密密挨挨的花束吸引,那是一抹看着清冷却熟悉的蓝色。

估摸着时间也还早,夏桦拐进了花店里。

“欢迎光临。”

刚一进店,一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奶奶就从花丛中直起腰对他招呼了一声。

“您好,这束绣球怎么卖?”

店主放下剪子朝夏桦走来,捧起那束热烈盛放的花。

“无尽夏,是我自己养的,今年开花晚了些,但却是开着最好的一年。”

悠悠的语调诉说着它的来历,老人爱惜地看着蔚蓝如天空的无尽夏,报出了一个略高于市价的价格,但结合品相也确实当得起。

仅思索了一瞬,夏桦就爽快地和老人达成了交易。

捧着花束重新走在前往地铁站的路上,浅淡的花香萦绕鼻尖,他愉快的心情中沁润上了一抹思念。

……

已经过了早高峰,地铁的拥挤时段总算过去,把花朵放在深框里过安检时,工作人员还得空跟夏桦夸赞了一下“这花开的真好”。

夏桦无法抑制地翘起嘴角,这份欢快一直保持到了扫完码进站到达候车区。

刚在候车区黄线前站定,他眼角的余光就瞟到——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在路过一个女生身后时,目光四下逡巡着飞快伸手摸了一下。

目睹了这一幕的夏桦眉头一下子蹙起,却听那名女生猛然回过头抓住男人的胳膊厉声呵斥。

“你干什么?猥亵啊你!”

“你…我,不就是路过不小心碰到了,至于说那么难听?”

“你骗鬼呢?这地方现在人都没几个,你非得凑这么近走路?这儿就我一个女生,你还这么巧就路过我的时候碰上了?”

“就是这么巧!你又没证据凭什么这么断定?”

看着男人油腻的目光打量了几个摄像头的角度,估计是觉着拍不到侧面的作案过程,他挣开女生的手开始喷着唾沫驳斥。

周围寥寥几人只在事件刚爆发时侧目看了看,侧耳听了两句后又纷纷事不关己地移开了目光。

“我看到了,你就是故意的。你要证据,那就去警察局调监控。”

那位女生正被男人的厚颜无耻气得面红耳赤,掏出手机正要报警,就听一道清泉落石般泠然的男声入耳。

循声望去,是位单手抱着一束盛放绣球花的清秀干净的男生,他另一只手握着手机指向一个藏在电梯下方较为隐蔽的摄像头。

感受到女生炽热的视线,夏桦习惯性地移开目光,过一会儿又转回来冲她安抚一笑。

接着他就看到女生双眸爆发强光,把早就输好的号码拨出。

“对!报警!你不是要证据吗?现在人证有了,去警局再调了监控我看你还说什么!”

中年男人被突变的形式唬住,但还在色厉内荏地梗起脖子说:“去就去!老子行的正坐的直。”

于是去往高铁站的行程中断,在把肥胖男送上警车后,夏桦这位重要人证也坐上了女生火速打的车,紧随其后一同赶往警局了。

……

出租车很快到达了花和区警局门口。

一路上,有些自来熟的女生不断和夏桦道谢,在她叽喳不停歇的话语中两人也交换了姓名。

惯常是无法适应陌生人热情的他,却没有对这位名叫明光的女生表现出的奔放感到无所适。

或许是因为她的纯粹让他回想起了大学时加入的社团,被沈绸星等一众成员毫无保留地接纳和信任着。

今日的警局依旧是忙碌的,和接待警员说明情况后二人就在大厅椅子上候着。

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估算着处理完是赶不上去接沈绸星了,夏桦长叹出一口气,起身走到角落给她打了个电话说明自己这边的突发情况。

“真对不住啊师姐,明明还是我自己提前约好的。”

“诶呀,多大点事儿,你就安心把事情处理好。

你小子不来了正好,我直接找我的好舍友去了,正好也说好了这次来G市去她家借宿。”

“全听师姐安排!”

“别贫,明天去你家里聚会你可得拿出看家本领。”

和沈绸星说笑着挂断了通话,走回座位刚坐下就听到明光充满歉意的声音。

“对不起啊,好像打乱你的安排了,等结束了我请你吃饭吧!”

把颤巍巍的无尽夏放到一边,夏桦轻轻摇头。

“这不怪你,是那个不干好事的人的错。”

“没错!就怪他!嘿嘿,不过请你吃饭还是要的。”

被她憨厚的笑影响,夏桦跟着轻笑两声问她:

“你呢?你原本也是有事要做吧?”

“其实我今天原计划就是来这儿找人的,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惊喜变惊吓。”

“来警局找人?”

“嗯,来找我哥!”

说完突然意识到来警局找人不一定是什么好事,明光赶忙补充:“不是来捞人的!我哥在这上班。”

完全没有往这一方面想的夏桦彻底笑开了,一时没能做出别的反应。

“真的!我本来想着趁最近课少溜回家给他个惊喜,东西都回家放好了。”

“我信,但为什么要来这儿呢?等他回家了不也一样吗?”

“这不是想偷偷看看他上班怎么样嘛,要是不认真被我抓到了不就可以……”

密谋的话还没说完,一道阳光清朗的声音闯入并不容置疑地打断了对话。

“明光?”

“哥!?”

一个激灵,明光看着几步外一身警服的男人,连忙稍息立正站的笔直。

被她条件反射的搞怪行为逗得又一乐,夏桦弯着眉眼顺她的朝向也向来人瞧去,这一看便让他的笑眼瞪得滚圆。

如果说男人一张和明光相似度不是太高的面容还能算是陌生的话,那鼻梁两侧那对极其对称的红痣却是给夏桦留下了深刻印象的。

他呆愣地眨了眨眼,对面的男人也在这时对上了他的目光。

惊愕的双方面面相觑,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地:

“是你?”

一人压抑着对正式重逢的惊喜。

“明尘青?”

一人控制着对“世界真小”的惊诧。

警局门外一辆自行车叮铃铃地响铃经过,掀起的风拂过树梢带起的沙沙声也在无限放大,那或许是树叶们目睹了这场意外相遇后的窃窃私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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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长嬴
连载中池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