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寒雾弥漫,过分粘稠的雾气近乎凝成实质。
伴随呼吸首先带来的不是空气,而是水汽糊住口鼻带来的窒息感。
夏桦已经在这里跑了许久,身后漆黑的浓雾里透出越发清晰的絮语声,让他迫切想要逃离。
但前路也是雾霭茫茫,他不知道跑到何处才是终点,又或者八方都是无望的死路。
长时间的奔跑带来疲惫与燥热,但吸入的雾气却又带来清醒与彻骨的寒意,在这无止境的冰火交替之下,夏桦终于支撑不住,放任自己栽倒在地。
即将失去意识之时,身后的沉雾追了上来,他也听清了其中的话语:
“再坚持一下。”
“都到这一步了你真的要放弃吗?”
“谁不是这么过来的,怎么你就不行呢?”
语调几乎算得上温和,但却让他本已逐渐沉寂的呼吸和心跳再次惊乱。
在极度的心悸中,夏桦倏然睁开了双眼,映入眼帘的却不再是暗沉的雾,而是一盏白炽灯刺目的冷光。
他一边低下头茫然地眨着酸涩的眼睛,一边艰难地调整凌乱的气息。
随着涌入鼻腔的越发浓烈的消毒水气味,他那在频繁的冷热交替中麻木的大脑清醒了些许。
原来是在医院啊……
不对啊,怎么会在医院呢?
新的问题涌现而出,夏桦摸索着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却带出了一张便签纸。
抬起还贴着止血棉花的左手搓了一把眼睛,眯起依然迷蒙的双眼看向便签。
打头的一行写着一串手机号,接着便是几行粗劲的字体,写着:
“我临时有急事先走了,手机帮你充好电了,醒了加一下联系方式,有些医嘱要转达一下,有什么需要的也可以联系我。”
最后右下角是一个落款——明尘青。
看着这个遒劲有力的名字,夏桦浆糊一样的脑海里慢慢对应上了一张应该是英朗的模糊面容,似乎鼻梁两侧还有一对对称的痣,对强迫症非常友好,所以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随着这张脸浮现而出,一些零碎的记忆也逐渐拼凑起来。
工作后长时间的加班再加上一直以来的饮食不规律,夏桦的身体素质本就好不到哪去了。
偏偏最后一天工作交接时更是忙的粒米未进,回家之后意外淋了一身水也不管,还坐在窗户未关紧的阳台地上睡了过去,会生病也算是理所当然的了。
夏桦在脑内细数着让自己现在如此狼狈的“罪行”。
到最后一段还算连贯的、自作孽的记忆,似乎是自己半夜被胃疼闹醒又烧的口干舌燥,灌了大半杯不知道多少天之前烧的凉水,就胡乱披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神志不清地出门找药店了。
后续的事情记不清也没关系,从部分不愿细想的片段就能推出大概。
无外乎是还没走到药店就晕倒路边,然后被好心的过路人给捡到医院来了吧。
怎么又麻烦别人了,还是陌生人,真够丢人的。
在内心里狠狠唾弃了自己一通之后,夏桦按照便签上的号码发送了好友申请,紧接着拎起旁边座位上装着药品和水的袋子。
从那个商标都没拆的保温杯下翻找出对折着的医疗单,一翻开便看到了夹在正中的自己的身份证。
嘿,看来总是临时出差带来的习惯也算是有了点作用啊,至少这随身携带身份证的习惯应该在挂号的时候给人家省了点事。
把身份证重新塞回手机壳里,展开医疗单目标明确地看向最下方的合计款项,思量着在此基础上又加上了几百,等加上好友就把钱转过去。
又在心里默念了几遍算好的金额,确认无误后,拿上本就不算多的东西,夏桦就迫不及待地朝门口走去了。
他现在只想要离开这个无论是躯体还是灵魂的脆弱都会给你残忍揭露的地方。
……
走出急诊的大厅,在门口垃圾桶旁边麻利地把手背上的止血棉撕下扔掉。
外面依旧悠悠飘着细雨,天却好像更阴沉了些。
明明是正午的时间,厚重的云层却把天光贪婪地吞噬殆尽。
晃了晃自己依然有些昏沉的头,夏桦决定久违地对自己好点——打车回家。
解锁手机在打车软件下好了单,正等待接单的过程中,微信就跳出了好友申请通过的消息。
他连忙点进聊天界面去打了个招呼,郑重道谢后把已经烂熟于心的金额进行了转账。
等了一会儿没有收到答复,担心对方会觉得语气太过生硬,又精挑细选了一个表情包发过去。
但是直到打车软件提醒有人接单,司机因为天气堵车迟达了一会儿,夏桦坐上车司机发动,都没能等到对面领取转账或者回复只言片语。
是转太少了吗?要不要再补点?还是转多了让他有压力了吗?
在自己的思绪朝更负面的方向发散而去之前,夏桦强迫自己扭转思维去专注“或许他只是太忙了”这一可能性。
就在夏桦在聊天页面和手机桌面之间反复切换时,耳畔突然传来噼里啪啦的敲击声,越发急促。
扭头朝车窗外望去,是如墨潮般翻涌的云海。
这座城市压抑了大半月的雨终于伴随远处的雷声轰鸣彻底宣泄开来,每一滴坠落的雨滴都带着要将整座城市淹没的气势。
看着砸在车窗上张牙舞爪的雨痕,夏桦也隐秘着稍微放纵了一下自己的焦躁不安。
“加上了又不说话……”
……
雨势越发大了,以至于哪怕夏桦下车时已经是冲刺着从车上回到单元门口,也还是打湿了头发和肩膀。
为了避免二进宫再去医院,一回家他马上拿出换洗衣物跑进了浴室。
把头发吹干后走出浴室,他开始在“现在我需要进食”和“雨太大了点外卖外卖员可能不太安全”之间纠结。
想着想着就抱起靠枕窝在沙发上打开了手机胡乱划拉。
直到在通知栏里翻到了一个名字——明尘青,夏桦一下子从沙发上直起了腰。
把怀里的抱枕放到一边,脑补着对方各种回复紧张地点进消息。
『抱歉,刚刚在忙,没来得及看消息。』
一句话让夏桦久久提着的一口气放下大半,在看到明尘青没有推辞直接领取了转账那一刻,他终于完全放松了下来。
『没事没事,我才应该道歉的,实在是太麻烦你了,真的非常感谢你的帮助!』
『举手之劳,你现在好些了吗?我回到医院的时候发现你已经离开了。』
『好多了,已经回到家了。』
『那我现在给你说一下医生提醒你最近几天的注意事项。』
『好,麻烦你了。』
垫着柔软结实的靠枕侧靠在沙发上,看对面发来一条条清晰罗列的医嘱。
对方这般没有过多客套的交流方式让夏桦感到轻松,甚至体会到了许久未有的与人沟通的愉悦。
『对了,医生说你肠胃状况太差了,而且空腹太久,第一餐最好先吃流食适应一下。』
『可以试着熬点粥喝,正好也能驱驱寒。』
两句话读完,夏桦才想到家中那个落灰且物资匮乏的厨房,不过熬个粥想来还是绰绰有余的。
盘算着冰箱里还能用的食材,他停下有节奏地敲击着沙发靠背的腿,慢慢蹭起来,跻上拖鞋向厨房挪动。
『收到。』
被工作腌入味的两个字发出去,夏桦自己就在厨房门口顿住了脚步,正曲起拇指考虑要不要撤回换一个回复,对面就先有了回应。
『那你吃完记着吃药,好好休息,有需要再联系我。』
停下准备撤回消息的手指,“好好休息”四个并不复杂的文字撞入瞳孔,鲁莽却轻巧地纠缠软化了夏桦离职后也依旧紧绷着的弦。
他嘴角带上了一抹清浅却放松的笑意。
『我会的,真的,太感谢了。』
等了几分钟,对面再没有新消息传来。
夏桦走到冰箱前,一手把手机轻放在旁边的餐桌上,一手打开冰箱拿出仅剩的两颗鸡蛋。
把蛋花粥里遗落的蛋壳挑出,盖上锅盖,揣上手机,他飘忽地来到昨天随手撇在阳台的仙人球前。
仙人球没有明显好转,但湿润的泥土又衬得它与昨日相比说不出的不同。
伸手拨弄了一下仙人球依旧蔫巴的毛刺,仿佛聊天一般对着这株不明生死的植物低声漫语。
“我就休息一下,应该不过分吧?”
一个并不相熟的人都提出让我休息了。
“嗯,不过分。”
不去想别的,哪怕只是借着生病的借口,暂时放下顾虑。
“所以我这次一定要好好休息。”
说完,收回手,夏桦垂眸调出与沈绸星的聊天界面。
由于双方近一个月都异常忙碌,聊天记录几乎还停留在大半个月前。
也是这时夏桦才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出去走走了,不带任何目的,只是去走在碧空下、走入暖风里。
几条消息发过去,他似乎就已经能想象到对方的表情和反应。
那份跃然于眼前的生动,让窗外被雨水击打得不住点头的榕树叶都更添了几分生气。
在暴雨与狂风的合奏下哼着不成调的音节,最终是续上了昨日被铃声打断的轻快小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