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你俩认识啊!”
窗外的树叶仍在不解风情地悉悉索索,屋内的明光也是对氛围的把控极差。
“不算认识。”
“算是认识。”
又是一次异口同声之后,对方一句“认识”让夏桦决定在明尘青下句话说完前都不再开口,以管住自己这张不受大脑控制的嘴。
就在他不住地往针织衫上抠抠戳戳时,只听明尘青爽朗一笑,主动打破了僵局。
“稍微帮过一点小忙。”
说着,他抬手挼了一把明光的头发后顺势把手搭在了她的后脖颈上,龇出一颗标志的虎牙冲夏桦笑。
“重新认识一下,明尘青。这是我妹妹明光,她没给你添麻烦吧。”
“夏桦。没有麻烦,明光她人很好。”
得到夏桦这句评语,像是小狗被提溜住后颈皮一样的明光马上昂起脑袋,耀武扬威地瞠目直视高她一个头还多的明尘青。
“哥,你别老把我想的跟个惹事精似的,我很有分寸的!”
“有分寸你能把自己都作进警局来?你现在不是应该在学校吗?”
“我这是被油腻大叔猥亵了,是受害人诶。”
“什么?!哪个王八蛋干的?”
夏桦确信自己听到了一声拳头握紧时关节的“卡巴”声,抖着一身鸡皮疙瘩就听明光瘪着嘴从学校课程开始和她哥絮叨。
刚说到她回家放了行李正要坐地铁来找明尘青,警局门口就响起了一声短促的喇叭声。
“青哥!走啦!”
听到动静,三人齐齐向门外望去,只见一人驾驶着警车停在路边,瞪着他本就不小的眼睛伸出胳膊冲这边招手。
正要激情演示自己与夏桦共治色狼的英姿的明光,见此便乖乖放下预备开演的胳膊。
“哥,是叫你的?那你忙去吧,我自己能解决。”
注意到这位哥哥依旧不放心地看着跳脱的妹妹,夏桦悄悄捏住衣角,判断现在或许是个开口的好时机。
“我会陪明光走完流程的,这也是之前就和她说好的。”
“麻烦你了。”
话还未落地,明尘青无缝衔接的答话让他一时怔愣,仿佛对方就等着他说这句话。
应该只是因为他们现在已经在警局了吧,不然一位如此心系妹妹的人,怎么会这么信任一个仅一面之缘,甚至那一面还表现的极其不靠谱的人呢?
还没等他想出一个最能说服自己的定论,那两兄妹已经拌着嘴走出了门,明尘青走前还最后猛搓了一把明光的头。
“给我在这等着,回来再收拾你。”
满脸不服气的明光用手顺着被揉乱的头发走回来,重新坐回夏桦旁边翘起二郎腿。
“我哥真是的,见到我也没多高兴就算了,上来就还把我当小时候审。”
“你哥哥其实很开心的。”
“真的?你看出来了?”
夏桦重重地点了两下头。
如果不是开心到难以自抑,那双杏眼的下眼睑又怎会一直向上弯着呢?即使是在最后出门撂狠话时,明尘青眉梢都是飞扬的,就像一对翩飞的墨燕。
“哈!这个死闷骚,等他收工回来我要狠狠戳穿他。”
一句话再次引得夏桦无声地笑,自然地接过话柄配合着调侃几句。
心情始终飞扬的他没空细想——为什么一直以来只要计划被打乱就会产生的焦虑,这次却迟迟没有追上他?
或许是已经被明尘青见过最狼狈的模样所以无所谓了,又或许是这对兄妹身上骄阳般的气质,让这段本该令他如坐针毡的相遇与重逢变得无比舒心,就如春雪融化在暖阳下一般干净清透。
这二人似乎也很会把控人际关系的度,和他们交谈夏桦总会不觉地卸下防备,就连手指都只是松垮地搭在膝盖上。
……
花和区警局今日实在是忙的出人意料了,碰瓷的、酒后闹事的、饭馆赖账的……层出不穷。
临近中午还没轮到他们,夏桦就被明光以“报恩”为名带着吃火锅去了。
为了轻便,他把花暂时寄放在了前台。
回来的路上他回敬了明光一杯奶茶,顺带了一杯同款给明尘青,明光也是爽快地接受了。
又坐在了警局大厅里,明光嘴里嚼着珍珠含糊抱怨:
“早知道要等这么久就不打车了,嗐——”
“也是不凑巧。”
叼住咖啡的吸管,夏桦笑着无奈附和。
一直等到杯底空空,快要下午三点了,才终于轮到他们。
……
有夏桦这位目睹全程的人证在,再加上那个隐蔽的摄像头拍到的角度无比清晰,所以尽管男人一直在强词夺理,也还是被处罚了。
被民警带到调解室给明光道歉时那人还是一脸的不服气,撇着个嘴不正眼瞧人。
甚至在他们走出门时还自以为小声地来了一句“摸一下又不会掉块肉”,把明光气得暴跳如雷。
一把薅住还欲回头和那人大战三百回合的明光,夏桦一边把她带回大厅一边冷静给她分析着。
“我们不要为这种人置气,他这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警察还在场就敢这么说,一定是惯犯,这种人已经不是能说理的了。”
“啊!那我就更生气了,这人渣都不知道霍霍过多少人了。”
直到在墙边站定,夏桦松开了拽着明光牛仔外套的手,她还是像一只膨胀的河豚,一戳就要炸。
从旁边饮水机接了两杯水,递出一杯给明光。
“消消气,这时候进去把他一刺激保不准他说出更多炸裂三观的话呢。”
一杯水下肚,明光一口气可算是顺了一些。
“你说得对,但我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刚好我上学期为了期末作业创了个账号运营得还不错,我回去就把这事儿发出去。”
看着三言两语又把自己哄好了的明光,眼里闪烁着熠熠生辉的光,夏桦不禁心想:真是一个如名字一般璀璨的人啊。
垂下眼睫遮住眼底不易察觉的一丝羡慕,夏桦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自己的判断:
“给大家多提个醒,让他以后都不好再犯。听他最后那句话估计是第一次被抓现行,尝过甜头又养成习惯了,再也没法得手估计比杀了他都难受。”
“没错!”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明光就又恢复了喜滋滋傻乐的状态,还不时抻长脖子朝大门方向望去。
“我哥是摊上啥大案了吗,怎么去了这么久?再不回来我就偷溜了……”
话音未落,一道阴沉的声音从她耳畔袭来。
“偷溜去哪啊?”
“靠!哥你要吓死人啊!”
眼看着明光一个兔跳蹦了出去,夏桦彻底憋不住笑出了声。
明光看他笑得欢,瞬间明白过来。
“好啊,你俩伙同起来吓唬我,夏桦你是不是早看到他来了?也不提醒我一声!”
“没有啊,我也被下了一跳的。”
睁大双眼看向明光,夏桦试图以澄澈的双眼让自己的表现更显诚挚一些。
如果不是唇角泄露的笑意,或许就真把她唬过去了。
“好了,人家陪你大半天都累了,没注意到我有什么奇怪的。”
一手拎住张牙舞爪的明光,明尘青把目光转向夏桦,歪头冲他笑。
“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的事。”
似乎是被对方的笑容烫了一下,顺手把奶茶递出去的夏桦不自然地把视线往下压去。
视线落到他抬手接过东西时在臂弯处搭着的黑色外套上,这才发现他已经换上了常服,脚下是一双藏蓝色的板鞋。
一旁老实下来的明光显然也发现了这点,惊奇地问:
“哥,你啥时候回来的?也没看见你走回去呀,怎么就连衣服都换好了。”
“从后门走的啊,不然车开哪去?笨猪。”
两个字轻易又把明光点燃了,叫嚣着要和明尘青比较智力,还试图拉上了夏桦当裁判。
两人的身影像是不受谱面限制而跳脱出来音符,吵闹着盘旋在夏桦身边,偶尔还会勾连一下他这枚活力匮乏的休止符。
自从毕业离开学校后已经很少体会这种闹腾了,以至于夏桦都快忘了——自己有多迷恋着这种感觉。
那是一种浮萍被水底过路的鱼群有意无意的摆尾拨动,随之悠悠荡漾的飘然,哪怕鱼群远去,仍在泛起的涟漪也依旧细细涤荡着他。
“懒得和你吵了,晚班上到现在快累死了。还有,妈刚刚来消息让回去吃饭。我们先送夏桦回家再过去。”
战火渐歇,明尘青侧身一句话打断了夏桦沉浸的思绪。
脑海里还在浮浮沉沉,以至于他本想说“不麻烦了”,却在明光问起住处时条件反射地报上了小区名和楼栋号。
于是他就这样坐上了明尘青停在警局后门边上的车。
车辆已经发动了才彻底反应过来的夏桦只能搓着手指安慰自己:至少明光说是顺路的。
……
十几分钟的车程后,车停在夏桦家楼下,已是日落时分。
夏桦道了谢拉开车门走下车,明光探出个脑袋和他挥别,还不停说着让他记得微信多联系,说今天自己和他的警局一日游也算是尽兴。
“那下次见啦!”
一个再相见的约定和车上两人粲然的笑容令夏桦一时怔愣,而后绽开温柔到近乎与夕阳融为一体的笑靥。
“好,下次见。”
希望这个再见能如约。
在他眼中兄妹二人被落日余晖晕染的笑容,散发着让人目眩神迷的光彩。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明尘青眼里,站在车外无尽霞光里微笑的他更是夺目得让人移不开眼。
……
目送车辆离去的夏桦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但直到他回到家、为着明天的聚餐最后擦洗好家里、洗完澡站在厨房开始熬粥,都没能想起究竟忘了什么。
最后还是洗漱好躺在床上打开手机,看到明尘青发来的消息,他才想起被自己遗忘的事物。
明尘青:『前台同事下班看见还有束花没人领走,是你的吗?』
明尘青:『图片』
图片里圆滚滚的无尽夏让夏桦沉默了。
夏桦:『是我的,抱歉抱歉。』
夏桦:『麻烦就放那吧,我明天找时间去拿回来。』
怎么每次和明尘青遇上都这么掉链子呢?又是生病,又是健忘。
明尘青:『不用你专门跑一趟了,我也住在附近,明天下早班了我给你送过去,你下来取。』
联想到明天家里可能会很闹腾,确实也不好出门,夏桦在床上尴尬地翻滚了几圈后,郑重(接受了明尘青的建议。
夏桦:『麻烦你了。』
夏桦:『谢谢.JPG』
明尘青:『没事,晚安。』
同样也回复了一句晚安后,夏桦摁灭手机,把自己当做一张饼摊在了床上。
本以为又会在脑内复盘今天做的不好的地方直到深夜,但不知是今天太过疲惫还是心情极好,他盯着天花板没一会儿便困了。
把自己团进薄毯里,沉入了梦乡。
这次梦里不再是黑暗与浓雾,而是广阔的天、茂密的林和腾飞的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