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荷也换了一身旧衣服——一件哥哥穿不下的深蓝色运动衫,袖口挽了两道,裤子是一条灰黑色的棉裤,膝盖上打了两个补丁。她把裤腿卷到膝盖上面,脚上穿了一双旧凉鞋。凉鞋是粉红色的,左脚那根带子断过,她用烧红的铁钉烫了几个眼,又用塑料绳穿起来接上了,虽然丑了些,但还能穿。
村口的水塘不大,约莫两亩的样子,呈不规则的椭圆形,东边种着一排柳树,西边是一片稻田,南边是进村的路,北边靠着一个小土丘。水塘的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溪水汇集的,水质清澈,能看见水底的水草和卵石。塘里的鱼没人专门养,都是野生野长的,鲫鱼、白条、泥鳅、黄鳝,偶尔还能碰到几条巴掌大的鲤鱼。夏天的时候,村里的孩子们最喜欢来这里,游泳、打水仗、摸鱼虾,整个水塘都飘着笑声。
但现在是五月,水还有点凉,游泳的人是少了的,不过摸鱼正当时节。鱼经过一个春天的生长,肚子里有了籽,肥得很,而且水还不算太深,有的地方能看见鱼在水草间游来游去。
赵明远和赵清荷到的时候,塘边已经有人了。张家星星比他俩来得还早,正卷着裤腿站在水里,手里握着一根削尖的木棍,眼睛盯着水面,一动不动。星星大名叫张建新,和萧远同岁,是他们班的同学。这小子个子不高,但壮得像头小牛犊,皮肤晒得黝黑,一双眼睛又大又圆,瞪起来像牛眼珠子。
“嘿,远远!”星星看见萧远,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你咋也来了?我还以为你今天要上山呢。”
“今天我妹说要来捉鱼。”赵明远说着,脱了鞋子,卷起裤腿,慢慢走进水里。脚底板踩进水底的淤泥里,软软的,有些滑,偶尔踩到一颗鹅卵石,硌得脚心发痒。水正好没到他的小腿肚子,清凉的溪水裹着皮肤,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赵清荷跟在他后面,比哥哥谨慎得多,每一步都先用脚探一探,踩稳了才迈另一只脚。她一只手提着筲箕,另一只手扯着哥哥的衣服后摆,小心翼翼的,像只小鸭子跟着母鸭子过河。
水塘靠东边的柳树根底下,水不深,只有一尺多,但水草丰茂,是鲫鱼最喜欢待的地方。赵明远带着妹妹走到那片区域,指着几丛水草说:“就在这儿,你把筲箕放在水草下游的方向,我从上面把鱼赶过来。”他用手比划了一下,示意赵清荷把筲箕固定在水中,开口朝着上游。
赵清荷照做了。她把筲箕按进水底,筲箕的边缘陷进淤泥里,稳稳当当地立住了。赵明远从腰间的鱼篓里抽出一根细长的竹竿,走到上游大约两米的地方,用竹竿在水草间轻轻搅动,然后用脚在水底慢慢地趟。水底的泥沙被搅起来,水面变得浑浊,水草间藏着的鱼虾受到惊吓,开始四处逃窜。
“哥,有了有了!”赵清荷突然感觉到筲箕里有什么东西在扑腾,筲箕猛地一沉,她双手用力端住,水从篾片的缝隙里漏下去,筲箕里留下了一兜东西。她把筲箕端出水面一看,三条鲫鱼在篾片上蹦跶,银白色的肚皮在阳光下闪着光,还有几只小虾米和一只大螺蛳。鲫鱼不算大,最大的那条约莫二两,另外两条小一些,但已经算是很好的收获了。
赵明远走过来,把三条鲫鱼从筲箕里捡出来,放进鱼篓里。鲫鱼进了鱼篓还在蹦,鱼篓剧烈地摇晃着,赵清荷赶紧把盖子盖上,压了一块石头在上面。她蹲在鱼篓旁边,透过竹篾的缝隙往里看,三条鱼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嘴巴一张一合的,鳃盖不断开合。她觉得那些鱼有点可怜,但转念一想,鱼本来就是给人吃的,也就不纠结了。
他们沿着水塘的东岸一路往下游捞。水渐渐深了,从脚踝没到小腿,从腿肚子没到膝盖。赵明远走在前面,他一趟,水面就泥浆翻涌,大大小小的鱼从藏身的地方惊起来,有的往深水区逃,有的往水草丛里钻。赵清荷端着筲箕在后面捡漏,一网兜下去,总能捞到些东西。除了鲫鱼,他们还捞到了几条白条鱼,身子细长,银光闪闪,出水后蹦跶得特别厉害,力气大到差点从筲箕里跳出去。
星星也凑了过来,跟他们一起赶鱼。这小子没带网兜,全凭一双手在水里摸。他的手法很老到,两手在水草丛里慢慢合拢,等到感觉到手掌间有鱼在游动,猛地一抓,十有**能抓到。他抓到的鱼直接塞进嘴里叼着的塑料袋里,一边抓一边嘴里还叼着塑料袋,说话含混不清的,样子滑稽极了。
“远远,你爸的腿最近好点没有?”星星把一条泥鳅塞进袋子,随口问道。
“好点了,走路还跛,但能慢慢走了。”赵明远弯腰在水里摸索,手指碰到了什么滑溜溜的东西,猛地一捏,从泥沙里拽出一条黄鳝。黄鳝有拇指粗,差不多一尺长,在他手里拼命扭动,身子滑得几乎握不住。赵明远赶紧两只手配合,一只手捏住头,另一只手捏住尾,把它塞进了鱼篓。
“黄鳝!”赵清荷兴奋地拍了一下手,“这东西值钱,一斤能卖好几块呢。”
“镇上收黄鳝吗?”二狗问。
“收的。供销社旁边的李屠户那里就收,他做黄鳝批发生意。”赵明远回答。他其实早就打听清楚了,哪些东西能卖,卖给谁,什么价,他心里都有本账。黄鳝这几年在城里好卖,据说有钱人爱吃这玩意儿,滋补。镇上李屠户收黄鳝的价格是六块钱一斤,比鲫鱼贵了一倍还多。
想到黄鳝能卖钱,三个人在水里摸得更起劲了。星星甚至整个人趴进了水里,半张脸浸在水面下,两只手在水底的石缝里摸来摸去。赵明远笑他是水獭转世,星星从水里抬起头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吐出一口水说:“你才是水獭,你们全家都是水獭。”
赵清荷听了笑得蹲了下去,差点一屁股坐在水里。笑声在水塘上空飘散开来,惊起了柳树上的一只翠鸟。翠鸟箭一样射向水面,扎进水里,叼起一条小鱼,又飞回了柳枝,抖了抖翅膀上的水珠,把鱼在枝头上摔了两下,仰头吞了下去。
太阳升高了,水塘的水面被阳光照得亮闪闪的,像铺了一层碎金子。岸边的柳树影子倒映在水面上,风一吹,影子碎了又合,合了又碎,像在水里跳舞。远处田里的秧苗已经返青了,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去,秧苗齐刷刷地弯下腰,又齐刷刷地站起来,像一群听话的小学生。
他们在水里泡了将近两个小时,收获颇丰。鲫鱼十五条,白条鱼八条,泥鳅一二十条,黄鳝三条。最大的那条黄鳝有小臂粗,赵明远是在一个石洞里面摸到的,手指伸进去的时候碰到一个滑腻腻的东西,他心里一惊,以为摸到了一条蛇,差点把手缩回来。但转念一想,蛇在水里大多是游动的,不会老老实实待在洞里,这八成是一条大黄鳝。他沉住气,慢慢地顺着那东西的身子摸过去,摸到了头部,两只手指卡住鳝鱼头后的位置,猛地往外一拽,一条硕大的黄鳝被整个拖了出来。星星在旁边看呆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赵清荷看着鱼篓里的成果,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她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了,鱼留下一些自己吃,大部分可以拿去卖。鲫鱼和白条鱼留几条大的,剩下的和黄鳝一起拿去镇上。黄鳝是抢手货,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他们上岸的时候,赵明远的脚被泡得发白,脚底板被水底的碎石硌出了几道红印子,但他浑然不觉。他蹲在塘边的青石板上,用清水把鱼篓外面沾的泥巴冲洗干净,又把里面的鱼倒进一个木桶里,重新换上清水,让鱼在里面养着,准备下午去镇上卖掉。妹妹在旁边帮他往桶里舀水,一边舀一边数着桶里的鱼,数了三遍,终于确定鲫鱼是十五条,不是十四也不是十六。
日头快到中天了,该回家做午饭了。临走前,星星从自己的塑料袋里掏出三条鲫鱼塞给赵明远,说:“给你们家的,你奶奶喜欢吃鱼,我知道。”赵明远推了一下,星星瞪了他一眼:“咋地,不把我当兄弟?”赵明远便不再推辞,接过鱼放进桶里,说了声谢了。星星嘿嘿一笑,扛着木棍提着塑料袋大步流星地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远远,明天去山上采金银花不?我看后山那边开了好多,再不摘就谢了。”
“去。”赵明远说。“那明天早上我来找你。”星星说完就跑了,赤脚踩在泥路上,啪嗒啪嗒的声音很快远去了。回到家,奶奶已经把饭煮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