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日常生活

他脱下鞋子,赤脚踩进田里。泥巴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又软又凉。他开始修补田埂上的漏水处,用锄头挖起田埂内侧的泥,拍在漏水的地方,再用手抹平。水很快就被拦住了,水位慢慢涨起来。他检查了一遍所有的田埂,补了三个漏水点,又把进水口的挡板重新调整了一下,让水流保持一个合适的速度。

做完这些,他又去了旱地。旱地里种的是花生和红薯,花生已经开花了,黄色的小花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红薯的藤蔓爬了满地,绿油油的,有些藤蔓已经扎下了不定根,他蹲下来把那些不定根拔起来,防止它们消耗养分影响主根的生长。地里的草也长了不少,尤其是莎草和狗尾草,长得比花生还高。他弯着腰开始拔草,一根一根地拔,拔得很仔细。太阳晒在后背上,火辣辣的,衣服被汗水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但结实的轮廓。

赵清荷也来了。她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赤着脚走进地里,帮着一起拔草。她的手臂和脸上溅了泥点,但毫不在意,一边拔草一边说:“哥,明天咱们去村口的水塘捉鱼吧。我看张家二狗前天在那里捉了不少鲫鱼,大的有巴掌大。”

赵明远想了想,明天是周六,不用上课——虽然现在农忙时节他去学校本来也不多,但周六终归是名正言顺不用去的。他说:“行,明早先把猪喂了,然后去捉鱼。”

赵清荷高兴起来,拔草的动作都轻快了不少。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回了家。晚饭是中午剩的红薯饭,热了热,就着一碗南瓜汤吃了。南瓜是自家种的,煮得很烂,汤是金黄色的,甜甜的,不用放糖也好喝。奶奶牙口不好,喜欢吃这种软烂的东西,喝了两碗汤,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一些。

晚上,赵明远在煤油灯下把今天的收获整理了一遍。黄精摊在竹匾里,放在通风的窗台下。他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塑料皮笔记本,拧开圆珠笔,借着昏黄的灯光记账。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着每天的收入和支出,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数字很清楚。他在今天的记录下面写道:五月十二日,采黄精十六株(约八斤),石韦一小把。后面打了个括号,写了个“待售”,又写了一个“预计15元”。

赵清荷趴在桌子的另一边写作业。村里的学校只有小学,上了初中就要到镇上去,每天骑自行车往返要一个小时。她现在读六年级,下个学期就要升初中了,到时候每天要起得更早。她在做一篇语文阅读题,文章的题目叫《背影》,是朱自清写的。当她看到“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这一段时,鼻子突然酸了一下。她抬起头偷偷看了哥哥一眼,赵明远正低着头记账,煤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那么大,那么安静。

她把头低下去,继续写作业。铅笔在作业本上沙沙地响,偶尔停下来,能听见蟋蟀在墙角叫着,和远处田里的蛙声连成一片。

夜深了,村子沉入了黑暗。赵明远吹灭煤油灯之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照片,是母亲离开前拍的。照片上母亲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头发扎在脑后,笑得很不自然,嘴角的弧度像是努力才挤出来的。照片的背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和一行字:妈去赚钱了,你们要听话。他已经看了很多遍,几乎能背下照片上每一个细节——母亲额前那缕没扎好的碎发,左眼皮上那颗小小的痣,工装领口露出的那件红色秋衣。他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然后小心地放回枕头底下,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明天要喂猪,要给菜园浇水,然后去村口的水塘捉鱼,再把今天采的黄精翻一个面,让它们阴干得均匀些。明天有很多事要做,所以他必须睡了。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月光洒在院子的竹匾上,黄精的根茎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吹动了竹匾边缘一片没清理干净的黄精叶子,叶子在风里翻了个身,落到了地上。

赵明远做了一个梦,梦里母亲回来了,带了一大包好吃的,还有两双新鞋子。妹妹抱着母亲又哭又笑,父亲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腿已经不跛了。梦里的太阳很大,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他想在梦里多待一会儿,但鸡叫了,鸡叫了三遍,天就亮了。

第一缕光从木门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的眼皮上。他睁开眼,天亮了。

鸡叫第三遍的时候,赵明远已经起了床。

天还没有全亮,东边的山脊上洇开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像谁用湿布在灰蓝色的画布上擦了一下。院子里的石板地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露水,赤脚踩上去凉丝丝的,从脚底板一直凉到后脑勺。赵明远光着脚走到灶屋,先淘了米,把米下到锅里,添了水,盖上锅盖,然后在灶膛里塞了一把干松针,划燃火柴。松针遇火就着,发出噼里啪啦的细响,明亮的火光在灶膛里跳了一下,映得少年的脸庞忽明忽暗。他又加了几根细柴,火势旺起来,锅里的水开始有了动静,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气泡。

趁着煮粥的工夫,他去猪圈喂猪。两口架子猪已经长到了百来斤,听见他的脚步声就拱到圈门前,鼻子哼哼地叫着,用嘴筒子拱着木栅栏。赵明远把昨晚泡好的红薯藤和米糠拌在一起,倒进食槽里,两头猪立刻埋头抢食,吧唧吧唧的声音在清晨的村子里传得很远。

赵清荷是被猪叫声吵醒的。她揉了揉眼睛,从床上爬起来,看见哥哥不在,就知道他已经忙了有一阵了。她赶紧穿好衣服,把被子叠好——被子是母亲走之前新弹的棉花被,盖了一年多,已经有了些硬结,但叠起来还是整整齐齐的,四四方方,像一个豆腐块。这是母亲教她的,说女孩子家的被子要叠得好看,以后嫁了人才不会被婆家笑话。赵清荷不太懂嫁人的事,但她觉得母亲说的话总是有道理的。

她去灶屋看了火,往灶膛里添了几根粗柴,然后用锅铲搅了搅锅里的粥。粥已经煮开了,米粒在滚水里翻腾,汤变得稠白,米香飘了满屋。她从橱柜里拿出四个碗——碗是粗瓷的,有几个缺了口,但洗得很干净——一字排在灶台上,等着粥好。

奶奶也起了。老人家觉少,天不亮就醒了,在床上躺了半天,听外面的动静。听见孙子孙女都在忙活了,她才慢慢起身,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拄着拐杖走出来。奶奶的腿其实不瘸,但年纪大了,膝盖疼,走起路来一摇一晃的。她走到灶屋门口,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看着灶膛里的火光映在赵清荷脸上,突然说了句:“你妈昨天打电话到村部了。”

赵清荷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她说什么了?”

“说这个月的工资要晚几天发,厂里压了一批货,资金周转不过来。”奶奶慢慢坐到灶台边的小板凳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的关节因为长期的关节炎有些变形,弯弯曲曲的,像老树根,“说让你们别担心,发了就寄回来。”

赵清荷没有接话。她把粥盛到碗里,又从坛子里夹了一碟酸萝卜条,切了两个咸鸭蛋——鸭蛋是自家的鸭子下的,奶奶用盐和草木灰腌了一个多月,蛋黄已经出了油,红亮亮的,一筷子戳下去,油就冒出来了。赵明远喂完猪回来,看见饭桌上有咸鸭蛋,愣了一下,看了奶奶一眼。奶奶装作没看见他的目光,拿起一个鸭蛋在碗沿上磕了磕,慢慢剥着壳。

“今天你们不是要去捉鱼吗?”奶奶把剥好的鸭蛋放进赵清荷碗里,又拿起第二个,“吃了饭早点去,早点回来,中午把鱼煎了,给你们补补。这阵子都瘦了。”

赵明远坐下来吃饭,没有说谢谢。在这个家里,谢谢是不用说的,说了反而见外。他喝了两碗粥,吃了半个咸鸭蛋,酸萝卜条嚼得嘎嘣响。奶奶又递了一个鸭蛋给他,他摆摆手说够了,把剩下的半个放进妹妹碗里。

吃完饭,赵明远去杂物间翻出了捉鱼的家什。一个旧筲箕,竹编的,有好几处破了洞,他用麻绳补了补,虽然不太好看,但兜鱼是没问题了。一个小鱼篓,口小肚子大,篾片编得密密实实的,上面还缠着几根红线。这个鱼篓是老周头生前编了送给他的,老周头除了采药,还有一门编竹器的手艺,整个村里就数他编的鱼篓最好用。赵明远把鱼篓挂在腰间的绳子上,晃动了一下,鱼篓轻轻地撞着大腿,发出笃笃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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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北归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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